两人连忙停下脚步,孟新行礼,林芝也跟着行礼,「大少爷、大少奶奶。」
这对夫妻,林芝以前也曾遇过几次,也早已听闻他们妻尊夫弱,布行的事几乎都是华氏在作主的。
华氏的脸上有股悍然的气势,大过年的,她一身喜气红袍,但看向林芝的表情却不怎么好,一出口更是没好话,「听说妳来打扰好几日了?」
「是,因为大少爷、大少奶奶一直在布行里忙碌,所以一直不敢去叨扰。」林芝极为有礼的低头说着。
「是这样吗?还是说妳觉得自己是小叔带回来的,更是奶奶允许留下,所以就算外面风风雨雨的谈着妳的事,我们心里有疙瘩也不能奈妳何才不来叨扰的?」华氏皮笑肉不笑的,口气实在不好。
「不是的、不是的。」林芝急忙抬头否认,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根本不晓得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那双眼眸里的无辜与焦急,古振森感到有些不忍,尴尬的朝妻子摇头,再看着二人道:「你们快去领红包吧。」一路上他们已见到不少奴仆往古振昊居住的院逃跑去。
孟新赶紧带着林芝低头行完礼,快步走人。林芝始终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早已风云变色,他很怕大少奶奶会说出来。
华氏可火大了,她咬牙瞪着丈夫,「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倒是怜香惜玉了?再说,她又不是府里的丫头,居然敢不要脸的去领红包?!」
这话声音不小,仍传到林芝的耳里。她不是不知耻,而是她真的需要钱,她被廖天豪赶出来时身无分文,包袱里只有两套衣裳,连串铜钱也没有……
见孟新、林芝都走远了,华氏心头火更旺,她狠狠瞪着丈夫,开始数落起他。
「你替他做什么人情?古家有多少大小事务都是咱们夫妻做的,但擅长白吃白喝的小叔倒很会做人,红包发得很顺手,人情都他在做,但钱是我们赚的!」
她真是恨铁不成钢,更恨老天爷不公平。古振昊是嫡出,身分硬是高了丈夫好几阶,在奶奶的宠爱下游手好闲,脾气更是阴晴不定,连她也不敢捻虎须,凡事只能推丈夫去跟他说,偏偏丈夫连说也不敢,真是气死人了!
「你聋啦,我说那么多,你不会应上一句,就是有你这样的丈夫,我才要整天操心……」
能说什么?妻管严的古振森面对着一整天——不,一整年都发牢骚发个没完的妻子,他哪敢多吭一声?
他只能轻叹,老天爷一开始就亏待了他,亲娘难产走了,他是古家第一个孙子却来自偏房,文不及弟弟,对武没兴致,还娶了个刻薄的河东狮。
见丈夫一脸无奈,华氏气到都快得内伤,径自快步回房,对后面赶上来的丈夫理都不理。大
古振森边追边喘,透过积着雪花的树梢间隙,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厅堂,那是弟弟所住的院落。
有时候,他常想或许自己不该娶妻,那么他就能像弟弟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此刻,让哥哥羡慕万分的古振昊正慵懒的靠坐在铺着绸缎的暖炕上,在他右手边有两名小厮各捧着一只放着数十个红包的漆盘。
古宅内的奴仆整整绕了厅外的回廊一圈又一圈,晚来的孟新跟林芝殿后,队伍移动得颇快,快轮到林芝时,她突然对孟新低声道:「我想最后一个领,我有些话想跟二少爷说。」
孟新微笑点头,大概也猜到是感谢的话,于是跟她交换位置,两人站在厅堂外等候,孟新先行走进去,说了吉祥话,领了红包就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了,二少爷。」
身后的小厮上前低声说了句,古振昊点点头,在看到走进来的人后,嘴角不禁微扬,「妳也来了。」
林芝看到他,一颗心就莫名的激动,眼眸又浮现雾气。
「妳又想哭?」他伸手指着她,「大过年的,别给本少爷带晦气啊。」
「是!」她连忙压下感动的泪水,恭恭敬敬的弯身行礼,「祝二少爷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这些祝福话很寻常,但都是发自真心真意的,若不是他,她只能在外餐风宿露,这份恩情,她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他懒洋洋的扯着笑,「很好,多给妳一包。」
「谢谢二少爷、谢谢二少爷。」她双眼发亮,粉颊因为兴奋而透出一抹嫣红。
她上前接手过两个红包袋,再次行礼后,转身往门外走。
古振昊望着林芝轻快的步伐,十分不解。自家产业被迫拱手让人,还成了下堂妻,她该是看透世间凉薄,愤世嫉俗才对,怎还能如此开心?一时间他被勾起了好奇心,想也没想就开口,「等等,回来。」
林芝心一凛,连忙转身,快步跑到他面前。心想该不会是他后悔,想将红包拿回去了?
她担忧的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红包,又戒慎的看向他。
竟然怕他把红包要回来,她的心思还真容易被看透。古振昊莫名的想笑,这副娇憨好欺负的模样,难怪廖天豪欺她毫不手软。
「红包里的钱,妳打算怎么用?」
「存起来。」她毫不迟疑的回答。
「存起来也有用处。」他邪魅一笑,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有些困窘,但还是勇敢的开了口,「我想买回紫瑞园。」
他先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接着放声大笑,「哈哈,妳的愿望真不小啊。」
「是不小,但我一定可以办到。」明眸里有着不会被撼动的坚定,纯真的脸上也有着执着。
他怔怔的看着她,竟意外的被她这神态给吸引住,无法移开视线。
蓦地,孟新突然又快步走进来,低头拱手,「二少爷,老夫人派人过来,要请你去一趟。」
古振昊这才收回放在林芝身上的目光,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看了她一眼,在她不解的回望时,他轻咳一声,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笑意,转而看向孟新,「我奶奶应该不是这么说的,她应该会说——大过年的,别尽跟奴仆们玩闹,也到她那儿聊些体己话。」
孟新一脸尴尬,一切不言而喻,老夫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好吧!」古振昊懒懒起身,「本少爷今晚的行程还真满,晚一点还有美人酒宴。」他朝门口走去,没想到林芝也跟了上来,他挑起浓眉,问:「有事?」
她鼓起勇气,一脸认真的说:「可以让我跟吗?我也想跟古老夫人拜个年谢谢她,另外,我已打扰太久——」
「妳不想当个白吃白喝、无所事事的米虫对吧?」他径自接下她的话,见她一脸惊愕,他忍不住又勾起嘴角。她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吗?「走,小米虫,去要妳的工作吧。」
她眼睛倏地一亮,笑咪咪的看了孟新一眼,再快步跟上古振昊。
孟新看着两人身影,心里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林芝当年嫁的是二少爷,那就好了。
*
庞氏所住的院落相当清幽,除了独立的佛堂外,典雅古色的庭院里还栽种不少寒梅,冬雪累积在树上,寒风一吹,雪堆砰然碎落,再现梅枝傲骨之姿。
古振昊、林芝一前一后踏进屋内,隔绝了呼啸的寒风,也闻到了空气中的香味,桌上一盅檀香袅袅,而坐在其后的庞氏正喝着茶,一抬头,顿时怔住。
「古老夫人,我是来拜年的,也是来谢谢您的,我真的不会打扰您太久,芝儿先祝您新春快乐,岁岁平安,身体健康……」林芝知道自己的出现太突兀,连忙上前屈膝行礼。
「停。」古振昊突然止住她一连串的祝福语,「本少爷都还没说话呢。」
她连忙住口,一张俏脸涨得红通通的,「是,二少爷,对不起。」
「奶奶,她不想当米虫,要您早点替她安排。」他说完这话,随即挑眉看向林芝,「还有其他事吗?」
「没、没有。」她摇摇头。
「很好,奶奶妳看到了,话也说完了,接下来是本少爷的时间,本少爷要好好的守岁,妳别杵在这儿占我时间。」他朝她挥挥手。
「是,那请老夫人早早歇着,芝儿走了。」她不敢再多逗留,连忙离开,但才走两步,又陡地回身行礼,才又转身跑了。
庞氏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孙子哈哈大笑。
「瞧她像陀螺一样乱转一通,傻乎乎的。」心情大好的古振昊边说边在奶奶身边坐下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她让你大笑了!这点其他闺秀还真没人能办到。」
「奶奶在说什么?妳口中那些闺秀还没一个像她这么笨的。」他说得直接。
「是吗?那些名门千金你都看不上眼,有一些甚至连个好面色也不给,但你却答应孟总管将带她回来,这会又带她来见奶奶,为什么?」说来说去,就是他对林芝太特别了。
「没办法,算我欠她一个人情,虽然她根本是不自量力。」
他大略将那天两人相遇的事简单叙述,连刚刚她主动求见一事也说明白。
庞氏很讶异,但也确定自己没看错人,林芝的确是个好姑娘,自身难保的当下还想救拿命来玩的孙子,认真说来,自己这阵子还太亏待她这个救命恩人呢。
「你这孩子,若不是一天到晚见不到人,我早该就把事情问得更清楚。」她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早知如此,她可以对林芝有更好的安排。
「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外面传言纷飞,林芝是祸水等流言,依奶奶稍早对大嫂说的话,应该有人长舌的告知奶奶了?」他比较好奇这个。
她点点头,嘴角噙着笑,「随侍丫头说的,她很挣扎啊,不说又怕会出事,但我不信。」
闻言,古振昊也跟着笑了。
「林家、廖家都跟咱们一样经营布行,当年,林家招赘一事,奶奶听到是廖天豪心里就直打鼓了,咱们的客人或进料商家多少都跟廖家有重迭,他们对廖家兄弟的评语可不好……」庞氏继续说着,看着孙子专注的听,心里有些感慨。
在外,他也许是人人口中的浪荡子,但在家里,愿意花时间听她这个老太婆碎碎念的也只有他了。
而且她知道他对商行依旧很关心,即便管事的是振森夫妇,但振昊也很清楚各处的营运情况,他天生聪颖,只是无心于商事,要不,她真的很想让他打理几家商行。
「你大嫂一向挑剔,听到林芝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肯定容不下她,所以,我刚刚已想好了,要将她安排到贺城的柏兴堂,刚好汉轩一家子也在那里,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帮忙。」她考虑得很周全。
古振昊错愕的蹙眉,道:「柏兴堂的老管事正巧回家养老,奶奶的意思是要林芝……」
她笑着频点头,「是,我问过孟总管,他说林芝不仅织染在行,更擅长管帐,她在林家也一直做得很好,奶奶相信她能胜任的。」
「奶奶对她真有信心。」
不能说不讶异,虽然他一直认为奶奶是少数有智慧的女子,但丢个商行给年仅十七的林芝来管不会太冒险?
庞氏微微一笑,「有些人可以装谦逊、装无辜,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奶奶我都七十好几了,若连这点识人功夫都没有,也枉过这些岁月。」
古振昊想到林芝那双执着的纯净眼眸,再想到她要将林家买回来的雄心大志,也忍不住的勾起嘴角。
「旁人的事你倒关心,自己呢?该收收心了,还有你打算何时成亲?」
「奶奶!成亲的事您一年念一回,孙儿耳朵都长茧了,大过年的,就饶了孙儿吧。」他忍不住出言讨饶。
「可是——」
「好了,奶奶,我跟朋友约好在酒坊玩一把,再赴个酒宴,届时会在那里替奶奶守岁,让妳在新的一年康泰平安。」知道奶奶又要念,他连忙走人。
庞氏见他逃了,只能摇头,不由自主的想到林芝,对她的印象极好。能让孙子笑得开怀真是不简单,只可惜已是个下堂妻。
起身走到窗前,她望着漆黑雪夜,喃喃低语,「老朋友,这一年,我又要让妳失望了,妳的孙子还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