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她一直想再见古振昊,好再度表达自己的谢意,无奈这几日他压根没回古宅半步,只能作罢。
孟新陪伴她在贺城待了两日,领她认识柏兴堂内外的相关人事后,也即将返回京城,离去的前一晚,他忍不住将廖天豪污蔑她为祸水一事告知。
「我希望妳别将这些话放在心上,这两日待在这里,我也很放心了,贺城这里似乎没有流言传过来,只是未来的事很难说,我希望妳能坚强面对。」孟新心疼的看着身形娇小的林芝。
「那大家都知道了吗?我指的是古老夫人、还有二少爷,大少——」她突然明白了,那天大少奶奶所指的究竟为何。
「他们都知道了,所以妳更应该好好做,好让他们知道妳的能力,尤其是老夫这差事是她定下的,妳千万别让她失望。」
「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做的。」林芝哽咽的频点头,也对孟新再三感谢。这一路有他还有古老夫人、二少爷的扶持,真的是她的福气。
孟新返回京城,林芝也在柏兴堂展开了管事的新生活。
至于不长进的古振昊,一如过往的继续他醉生梦死的日子,在元宵灯节更是大手笔包下一家妓院,大玩猜灯谜喝酒游戏。
醉了三天三夜,又睡了三天三夜,甫醒来,就见庞氏坐在床畔看着他。
「终于醒了?忘了奶奶几天前才跟你耳提面命一番——」
「奶奶,几天前的事我早忘了。」他起身下床,套上鞋子。
「奶奶跟你谈责任、你的本分,你答应奶奶今天开始会到各地商行巡视,这些也忘了?你大哥、大嫂帮忙扶持总行这里的生意,你也要振作起来。」
「我记得了,奶奶。」他坐上椅子,径自倒了杯茶,润润干涩的喉咙。巡视商行原本就是他要做的,只是绕一圈回来,时间是长是短,奶奶从不会约束就是。
「记得就好,还有,奶奶想为你找个外地的千金闺秀——」
显他听不下去了,一起身,将奶奶拉到椅子坐下,「这会儿还在元月呢,奶奶可不可以饶了我?」
「奶奶年纪大了,想看你成家立业,我也想抱曾孙子。」
「好,但孙儿对外地的千金没兴趣,请奶奶择本地闺秀,还要我看得上眼的才行。」
庞氏无言了,盼他早早成亲,也是希望他能定下心来,有人能管管他,但名声不好、脾气不好,像个难伺候的小霸王,真要找人说媒还真是难上加难。
「奶奶去忙吧,孙儿这就梳洗一番,去尽自己的本分跟责任。」
古振昊送走了欲言又止的庞氏,唤了小厮伺候梳洗、备妥包袱,用了简单的午膳后,差了名马夫驾车,不带任何奴仆就离开了。
古家商行是在京城发迹的,目前也是京城的布行里规模最大的,进帐也最为可观,这也是古振森、华氏将所有心思全放在总行,不愿前去外地商行巡视的原因,担心出一趟远门回来,就换古振昊坐镇管事了!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古振昊最喜欢离京,因为做再多的荒唐事也不会有人叨念,也不用面对奶奶心疼又不忍的眼神。
日子一天天过,他难得乖乖的绕了各地商行一遍,一家家的喝春酒,等到饶回离京最近的贺城时,春节的气氛已远,家家户户门上的大红春联已褪了些颜色,雪也不再下,春天的景致现形,缤纷万千、蜂蝶乱舞、百花争艳。
离家最近的反而是商巡的最后一站,这也是古振昊的习惯。
通常,他都会在这里待上至少十天八天的,一来,郭汉轩就在这儿,二来,多熬个几日回京,沉淀沉淀,回京后才能继续荒唐度日。
此刻,马车来到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上,最后停妥在柏兴堂门口,他径自下了车,慢慢晃进客人还不少的店内。
他一出现,立即引起一阵骚动,客人都忍不住向他行注目礼,一些小姐脸上更是羞答答的,纵然知他名声不佳,但一张俊美非凡的脸蛋就是吸引人,再加上一身紫袍绸衣,让他看来更是俊朗。
相对于女客们的羞赧或注视,店内的几名伙计看了他都开心的出声唤人,「二少爷。」
其中一名最资深的老伙计金福,大家管他叫「福伯」,六十岁了,店内大小事都相当上手,升管事大有资格,坏就坏在他不识字,所以这次老管事退休,他仍升不上去,但他看得很开,仍然很尽责的做事。
「福伯,一切可好?」
古振昊一样唤他福伯,金福一开始觉得尴尬,请他改口,但他从未理会,几年喊下来,金福也就习惯了。
「很好,托二少爷的福呢。」他连忙回答。
古振昊点点头,看着商行内琳琅满目的各种布料一如过往,放置得极为整齐,冬布也已收起,换上春夏布料,他再看看在他的示意下继续招呼客人的几名伙计,巡完店面,他举步往后走去,金福也毕恭毕敬的跟着,在后院设置的十多个大染缸及挂架也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几名女染工正忙着染布,一见到他,急着放下手上的工作。
他大手一挥,示意她们忙就好,再继续往后走,环境都维持得挺不错,伙计、染工似乎也没有因为换了个年轻女管事就乱了章法。
他啧啧笑道:「管理得挺好的嘛,我还以为柏兴堂会被她弄垮呢。」
「『她』是指芝儿姑娘吧?瞧我这脑子,我马上去叫她!」金福拍了下额头,就急着要往账房走去。
「等等,」古振昊马上喊住他,见金福走回来,他笑笑的抚着下颚,「甭急,本少爷还有事想问,她合格吗?」
金福马上点头,「芝儿姑娘很厉害啊,布行内的织物品种何其多,丝、绸、绫、绢、罗外,再加上多色染缬,各式花色图形,不过短短一个月,她就能如数家珍,什么布放在哪儿也一清二楚了。」
她很行嘛!他勾起嘴角一笑,「那她上任打理已有月余,她在你们这些人眼中又如何?」他边问也边往账房走去。
「芝儿姑娘什么都肯做、也什么都能做,虽是管事,但亲切又好相处,还要我们别喊她管事,所以大家就唤她芝儿姑娘了。」金福边说边亦步亦趋跟着。
还真刻苦耐劳,但她过去明明是个千金大小姐,居然这么快就适应了?
古振昊不自觉的蹙眉,这表情让金福的心一跳,以为二少爷有哪儿不满意,连忙道:「她真的很勤快,勤快到我们这些老奴才不勤劳点都不好意思了。」
古振昊面色陡地一沉,「所以在她没来之前,你们很懒散?」
金福面色一白,吓得直摇头,「没有、没有,不是——」
他话都还没说完,古振昊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福伯,我开玩笑的。」
闻言,金福都冒冷汗了。
唉,二少爷除了脾气难以捉摸外,也挺会捉弄人的,他这颗老心脏还得够强才成。心里虽然这么想,他的神情仍是恭恭敬敬的。
「她常出门吗?」古振昊突然又开口问。
他连忙拱手答,「芝儿姑娘不出门的,她说出门还得自己备三餐,还说万一不小心花了钱怎么办?」
标准的钱奴!古振昊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同时,他们也来到账房外了。
此刻,精雕的木门是半开的,温暖的春阳透入窗内,洒进一片金黄,正好映照在林芝粉嫩的瓜子脸上,她神情专注的磨墨裁纸,头垂得低低的,画面十分赏心悦目。
向金福点个头,再使个眼色,他立即明白的先退下了。
古振昊走进账房,咳了一声,林芝没反应,一笔一笔专注对帐,丝毫没注意到多了个高大挺拔的美男子。
他再用力的摀嘴咳一声,林芝先是一愣,抬头乍见到他,傻了。
「怎么,不会叫人了?」他那双黑眸带了抹玩味。
林芝的胸口怦怦狂跳,莫名的激动涌上心头,她放下毛笔,快步跑上前,眉开眼笑的问:「二少爷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看她见到自己如此高兴,古振昊脸上再现笑意。
他原本就有一张吸引人的帅气脸庞,浑身上下都流露着桀骜不驯与贵气,再加这一笑,不知要迷倒多少人……林芝怔怔的看着他。
「看够没?我知道自己有多迷人,倒是妳,一样的纤细,连寸肉也没多长。」他皱起浓眉,不知怎么的,对她仍然瘦巴巴的有一些些不快。
林芝回过神,尴尬的想说什么,他已经又开口,「柏兴堂会被偷走吗?连一次也没出门。」
这话她听清楚了,「有,出去一次,不是没出去。」
「来一个多月只出去一次还真多啊,深居简出的,妳又不是来这儿出家当尼姑的。」他说得可直接了。
「一伙人上街,就会吃点东西,我不想吃,大家就不好意思吃,不然就是福伯要请我,所以……」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着,「我真的想存钱,二少爷知道的。」
他眉头微蹙,看着她,心中十分迷惑。从小到大,他从没为钱财伤过脑筋,因为古家从来就不缺钱,他更不懂钱有何迷人之处。
文他干么这样看她?!她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我、我哪里不对劲吗?」
他煞有其事的再打量她一次,「妳太瘦了,看了碍眼,当管事的这么瘦,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古家商行虐待人呢!」
「不会的,这里有膳食供应,有得吃有得住,我其实吃很多,只是没法子胖,而且这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好极了……不,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急急的解释,就怕他惩治他人。其实一开始,她也是胆战心惊,就怕那些不好的流言传来贺城,但她似乎白操心了,大家对她相当包容、客气,也不问她的过往。
瞧她急的,他笑着摇头,「行了行了,本少爷又没说要做什么,妳继续看妳的帐,我瞧一会就找朋友去。」
「是!」她立即坐回桌后。
很乖嘛,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古振昊坐到一旁,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本以为她会像其他姑娘一样,见到他就心魂难宁,脸上羞答答的,没想到她的专注力全在账本上,一手拨算盘,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蹙眉。
表情真多。他不由自主的皱眉,以手肘继续支撑着下颚,瞧她看得津津有味,他还真的无法了解个中滋味。
他索性起身,刻意吸引她目光,然而,专注在账册的林芝仍无所觉,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女人的眼里如此没魅力,感觉还真新鲜。
他勾起嘴角一笑,再看她一眼,走了出去,叫伙计派了马车,前往两条街远的好友住处。
片刻之后,古振昊就来到郭汉轩的宅邸。
亭台楼阁、曲桥流水,园林内有着跟好友一样的典雅气息,两位年后再见的好友在花园的亭台落坐,温文儒雅的郭汉轩唤来小厮,沏了壶茶、备了茶点。
他的妻子芳绮也带着儿子过来了,丈夫对古振昊的声名狼藉虽淡然视之,但当妻子的人,听闻太多古振昊的荒唐事,始终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尤其过去一年,古振昊几乎是月月造访,最长还一连见上二十多天,虽然另住在与柏兴堂相连的独栋园林,然而就怕近墨者黑,将丈夫给带坏,这次来就是打算好好盯着。
郭汉轩哪不明白爱妻的担忧,他轻握妻子的手,柔声说:「我跟振昊虽是生死至交,但不会跟他玩命的。」
「我不是——」没想到丈夫会当着古振昊的面说,温柔婉约的她尴尬得不知所措。
「妳是我孩子的娘,振昊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妳能了解,虽然我的确很想念过去有着政治抱负的好友,而非荒唐幼稚得拿命来玩的他。」
古振昊的反应是直接送给好友一记白眼。也只有他有这个胆,每见一次就尽往他的死穴踩,偏偏又不能对他发火,这个朋友对他实在很重要。
他看向好友,话却是对嫂子说的「小嫂子别担心,我不玩命了,当一切激烈的荒唐都玩过后,就再无乐趣可言了。」
芳绮羞涩一笑,再对向丈夫深情的目光,抱起小孩到亭台旁去玩耍。
两人边聊边谈郭汉轩的生意,他除了在经营餐馆生意外,在友人引荐下,也跨足经济作物的种植,在外地购置临河流域的土地,种植了大片棉田,期待有机会也能成为古家商行的棉花供货商。
谈论近一个时辰,古振昊突然叹了一声,「日子真是无聊透了!」
「那就多留几日啊。」郭汉轩笑道。
「你有空?」古振昊嗤之以鼻,目光瞥向不时将满是爱意的眸光丢给夫君的小嫂子,还有那个牙牙学语,挥着胖胖小手,对着好友喊「爹、爹」的胖小子。
郭汉轩的目光移向妻儿,坦承笑道:「还真是愈来愈忙呢,娃儿会黏人了。」
忙忙忙,忙得让他都嫉妒了!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起身,淡淡的说:「当你的好丈夫、好父亲去吧,我要回柏兴堂了。」
郭汉轩没阻止,这个好友总是这样随兴,有时来去匆匆,有时可以坐上一整天。
古振昊坐上马车后,瞧着好友一家三口在门口挥手送他,幸福满满,画面还真的挺吸引人的,让他忍不住想,还是他干脆也随便娶一个、生一个,就能享有这样的天伦之乐?
无趣的再回到柏兴堂,林芝仍窝在账房内看帐,其他人也一样在做自己的事,只有他,无所事事的浪荡子。
还真名副其实。他嘲讽的笑了。
第一次,他在贺城没待满一天就走人,林芝错愕的送他上马车,还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办妳的事去!」丢了这句话,他要车夫走人。
太闲了!还是讨房媳妇,自找麻烦一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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