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古振昊精神却有些不济,抵达目的地后,他呵欠连连,但还是振作起精神,进到店内。
这一次,林芝没在账房,而是在后院放置的十多个大染缸旁,查看染色的布料,一旁还有多名女染工在处理染料。
不意外的,林芝一见到他,仍是又惊又喜,他承认他好爱这个表情,即使他来这里的次数已多,她仍是一副好久不见的欣喜状。
林芝眉开眼笑的跑上前,「二少爷,今儿个又有帐要看了?」她见到他总是很开心,因为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恩人,能帮他的忙,就能回报他一丁点恩情。
「妳很熟染布的事?」他走近问,注意到她手上还有册子跟笔墨,至于那些连忙起身行礼的女染工,他挥挥手让她们不用管他,「做妳们的事。」
几个人不敢多话,仅喊了声「是」,便继续忙手边的事,但眼神忍不住互相交换着。二少爷的脾气可说是阴晴不定,但对林芝的态度大多是好的,只是才刚这么想——
「妳到底懂不懂?!」古振昊语调突然拉高,虽不到吼人的状态,但口气也有那么点冲了,因为林芝一直对着他傻笑,搞得他莫名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在发红发烫,这太诡异了,难道是昨晚残留在肚内的酒精所致?
她面色倏地一变,「是是是!我懂的,以前染布这事儿,都是我亲自——」
「走!」古振昊也不等她说完话,转身就走。脸上总算不烫了,这很好。
林芝不明所以,但见他丝毫没停下脚步的往回廊走,她连忙将手上记录染剂时间的册子跟笔墨交给其中一名女染工,再赶忙追上前去,「等等、二少爷,你走慢点。」
「快点!」
一个在前方大步走,一个在他身后提着裙襬快步跑着,接着,一前一后的坐上了马车。
在她气喘吁吁的靠坐在车上时,古振昊阖上了眼眸,「先休息一会,本少爷昨晚在酒楼通宵达旦的玩乐,没睡饱就让奶奶抓了出公差。」他原本不想去的,但大哥、大嫂一副他浪子回头,宝座不保的惊慌状,他索性去玩一趟,好让他们安安心,他从未曾想过要跟他们抢古家的当家头衔。
她静静的不吵他,看到他那张俊美的容颜的确有着倦意,只是她真的不明白,生活明明可以好好过,为何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想到那些被他丢弃的书籍,她突然很想了解他,听听他的心里话。
傻林芝!二少爷怎么可能会跟妳谈心事。摇摇头,她不敢再胡思乱想。
马车连赶了两个多时辰后,抵达了一处近郊的大宅院。
这是古家所拥有的大型印染厂之一,专门供货给设店面贩布的分处商号,马车抵达大门口,但并未有人下车。
好好睡上一觉的古振昊已养足精神,也有力气跟林芝说说这回出来的目的。
他靠坐在马车内懒洋洋的说:「在菁城,先是有名老客人到店内投诉,指他购买的古家布料会褪色,这在过去从未发生过,没想到接连半个多月,又有多名客人上门投诉。」
她困惑的拧起柳眉,「我知道古家商行的信誉极佳,布料质量绝对严格把关,价位虽高,但有一定的保证,不该有这种情形发生才是。」
他起身,「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了。」
古振昊先下车,林芝也跟着下来,印染厂管事在得到消息后,匆匆出来接待,「二少爷!呃,这位是……」
「丁管事,走走吧。」
古振昊没有特别介绍林芝,这也让林芝稍稍的松了口气,她已经知道他为何要带她同行了。
这个印染厂占地相当广,光染料、布料就堆有两大仓库,雇请的染工及伙计粗估也有数十人,各色大型染缸数更是惊人,而染色的镂板也满满的放置在铁架上。
丁管事带着两人巡视时,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他们都不清楚大半年才会来上大一趟的二少爷怎会偕同一个面生的姑娘来巡视。
瞧她利落的看着那一道道印染程序,看得出来她是很熟悉作业程序的人,他们同样看得出来陪同的丁管事面色紧张,他的心肯定惶惶然的直打鼓吧!
身为第一线,他们知道前阵子出的货其实是有问题的。
古振昊、林芝、丁管事绕完了印染厂,跨了两重拱门,来到一厅堂,一名小厮送进来茶水又退下。
古振昊轻啜一口,看着也喝了口茶的林芝,她拧紧的柳眉从刚刚巡厂回来就不曾舒缓开来,「妳说吧。」
「不仅染料质量低劣、连下的染量也不足,恐怕时间上也不够,才会发生布匹褪色的情形。」虽然对负责的丁管事很抱歉,但她还是将所见的一一告知。
古振昊冷戾的眸光射向丁管事。他虽一路陪同,但是眼神从闪烁不安到额冒冷汗,他早猜出他有问题,却没料到他出的纰漏还是一连串的!
「对不起,实在是订单太多,但提供染料的老店家供不出货来,找其他家也不够,为了不影响出货,只能从别家买次级染料来染,本以为不会有问题的……」丁管事神色仓皇、答得好紧张。
「本以为不会有问题?」古振昊笑着反问。
他尴尬的点头陪笑,「是、是啊。」
古振昊的眼神突然一冷,勃然大怒的吼了出来,「古家的百年商誉已毁损在你手上,你说有没有问题?!」
「这……这……」丁管事倒退一步,额上冷汗直冒,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
「碰到这种事,应找其他分处商行支持,或是差人将问题送到京城总行,寻求适当的解决之道,而不是自作主张!要知道,靠着古家过活的不是只有你。」他绷着俊颜,眼中仍有火气。
林芝怔怔的瞪着义正词严的古振昊,她没想到他颇有主见跟想法,不似外界所传只是个会玩乐的败家子。
她突然想到他收藏在书房里那些琳琅满目的书籍,又想到朝廷的规定,她不得不替他感到可惜,那些书他肯定都读进脑海了,却苦无发挥机会。
古振昊训了丁管事好一会儿,让他的头已低到不能再低,才开始下指示,「听好,收回所有问题布料,并向其他分处商行调货,给予客人相关补偿,并将所有情形修书一封给京城总行,将所有相关事宜完整通报,也好配合支持。」
「是是是,但若是……若是仍无法妥善处理呢?」丁管事斗胆抬头问。
他冷冷一笑,「现在才想到问题很棘手?」
丁管事吞咽了口口水,头再次垂低。
「这事我会负责到底,你先把该办的事办一办,处理不了的事就派人到柏兴堂找我。」
「是。」
古振昊交代完,随即和林芝坐上马车离开。
马车内,她见古振昊铁青着一张脸,也不敢开口说话,没想到,在凝滞般的静寂之后,一声声「咕噜咕噜」陡起。
他皱起浓眉看向一张粉脸在瞬间涨红的林芝,她尴尬一笑,「我不饿。」
但话才刚说完,她的肚子再高唱一次空城计。
「哈哈哈~」古振昊放声大笑,她则是头低低的,糗得很想钻地洞。
古振昊还是善良的,大笑过后,他要车夫在热闹的街道旁停车。
两人相继下车,看着一整排茶馆、餐馆、客栈,还有小贩林立的大街,他看向因闻着一些摊贩飘香而偷咽口水的林芝,他大方的道:「本少爷请客,妳想上哪家客栈、酒馆吃都行。」
「真的不用。」她不好意思让他请。
「喂饱妳的五脏庙,让我耳根清净才好小憩,这行吧。」他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瞪着她。跟他客气什么?
她咬着下唇,顿了一下,这才点点头。
他们沿街而行,但她不找餐馆,却找了家卖白粥的路边摊,点了腌菜心。
两人一坐上摊位就引来不少目光,林芝虽然穿得素雅,但脸蛋干干净净的,样貌不俗,再加上一身绫罗绸缎的古振昊,俊美的容貌、一身的贵气,教人不注意都难。
这些凝聚在身上的目光,习以为常的古振昊倒不在意,令他浓眉一皱的反而是小桌上这两碗粥和一碟菜心,「就叫这样!」
是太看不起他,还是怎样,他古二少请客从没看过这等阵仗,寒酸透了。
「这样就能吃饱了,真的。」林芝笑盈盈的拿起汤匙舀热粥,再以筷子放入一小块菜心,凑到唇边,边吹温边放入口中。
瞧她一脸满足,古振昊也舀了一匙,依样画葫芦的吃,但粥就是粥,菜心就是菜心,哪有什么好吃。他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惊讶的说:「妳这样就满足了?别忘了妳曾经是林家布行的千金小姐。」
她咽下口里的粥,笑道:「我就是没忘,所以现在反而容易满足了。」
他挑起浓眉,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原本一无所有,但现在有个新开始,有容身之处,能挣钱,对未来更有了期待,这些都是你们古家赐给我的,现在的林芝很感恩也很知足。」她说得眉飞色舞,是真的很快乐。
这笨蛋什么时候变美了?不对,是他眼光变差了吧?古振昊有些错愕的想。此刻在他眼中的她,五官鲜活灵动,散发着美丽光采,他竟只能直勾勾的盯视,看傻眼了。
久久、久久,久到林芝开始感到不自在,「怎么了吗?」她连忙放下碗筷,手抚着面颊、嘴角,就怕沾了饭粒。
他看错了,还是副蠢样!他低头偷笑,「没事,妳快吃吧,吃完要上路了。」
她只能点点头,很快吃完自己的粥,再看着他只吃了一口——很浪费。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那碗推到她眼前,反正他只舀一口,那碗粥也没沾到他口水。
她笑咪咪的一口一口的吃完,总共吃了两大碗粥,真的饱了。古振昊付了一碇小碎银,还找了几串铜钱后,两人随即上了马车,随着车子喀啦喀啦的行进,林芝的眼皮渐渐沉重,慢慢陷入睡眠。
古振昊静静的看着她沉睡的小脸,一下子微微的往前点、一下子又往后靠,头还撞了下。
林芝已经够笨了,一颗头再撞来撞去不就更笨。他想也没想就主动移了位置,让她微晃的头就靠在自己臂膀,他再一手轻扣她的头,不让她跟着车子东晃西点。
而这些动静,都没有吵醒林芝。
她睡得还真熟啊,有他这个美男子在,她还有办法睡得像只小母猪。
古振昊蹙眉瞪着她,趋近打量她的五官,眉儿弯弯,睫毛颇长,张开眼眸时,眼神纯净,鼻子挺翘、红唇如樱。
他黑眸微瞇。好吧,她勉强构得上美人的边,只是,微张的红唇带了抹拙样,离楚楚动人真的挺遥远。
他抿紧了唇,想到她刚刚一席感恩知足的话。
她不知道,即使她人已不在京城了,关于她的事情仍有人拿来嚼舌根,好奇她的去向。
至于她的前夫,仍旧豪奢的宠溺夏薇雨,再加上几乎解雇了先前在林家的多名老伙计,他已经可以预见廖天豪散尽千金的下场,只是——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熟睡的林芝脸上。她来得及存钱买回紫瑞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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