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吗?她冷汗涔涔,手脚虚软,几乎寸步难行,在颤抖着手将两本厚厚账本放到桌上后,庞氏立即拿来翻看,愈看面色愈沉重。
「这些收款的金额怎么涂涂改改的?金额与收款时的数目也不符,妳到底做了什么事?」她指着摊开的账本,厉声质问。
而同样翻看另一本账本的古振昊已经在两相对照下,看出了端倪,「收款金额全被减掉上百两到数十两不等,我想嫂子吞了不少钱私用了。」
「真的吗?」古振森难以置信的看着气焰全消的妻子。
「是。」华氏只能硬着头皮颤声承认,随即害怕的哭了起来。
「哭能解决事情?」古振昊眼中隐然闪动危险光芒,「妳要是做了伤及古家的事,我定会要哥哥给妳一纸休书,将妳扫地出门,后果一切自负。」
「不要、不行啊,我会死的,呜呜呜……」她害怕得泪如雨下。
「快说,妳到底做了什么?!」庞氏大声喝问。
华氏不敢再哭,只能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着泪水娓娓道来——
「是廖天盛主动找上我的,他为我抱不平,直言再这样下去,我跟振森会一无所有……」
廖天盛介绍一个士族出身的人给她,对方从廖天盛口中得知她的事,也替她感到不平,正好有一个朋友打算在南方开一间布行,需要大笔进货,托他代为办理,本来找上廖天盛,但以廖家现在的规模是没能力接的,若她愿意私下挹注资金,廖天盛就能进料出货,盈余可以三七分帐,他愿意吃亏些,让她当廖家布行的幕后老板,只求东山再起。
三七分帐啊,依那人所提的订单,华氏拨拨算盘,竟有百万两之多,那是多么大的金额,两人又一搭一唱的劝她要趁机多挣些钱为日后着想。
于是,她一时昏头就答应了,还胡里胡涂在两人称赞她聪明时,签了一张买卖合约,内容明定交出去的货若与原订单质量不同或延迟交货,对方可以拒绝收货,而且卖方还得再付出买方无法交货给客人的赔偿金。
不对等、不合理的合约,就是恶梦的开始。先是挹注资金所买的丝绸棉等原料不足,廖天盛一而再、再而三的请她追加银两,好不容易出了货,买方不满退货,又面临赔偿的窘境。
于是廖天盛请那位士族前往交涉,请求再给一次的机会。
对方允了,还给了更大的订单,但又需要资金买原枓,华氏自己能够给的都给了,她只好先暂时动到商行的钱,挖东墙补西墙,一再吐钱为买原料,到后来,华氏手头上的金钱调度全出了问题,古家商行进货的货款及大笔薪俸全迫在眉睫,她却无钱可付……
「那妳做了什么?」面色惨白的庞氏听到这里,一颗心都揪紧了。既然所有的钱都付了,那她从哪里来的大笔巨款?
「那名士族愿意借给我银两先渡难关,可是……」华氏面色惨白,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妳快说啊!」就连一向少话的古振森也急了。
她颤抖的开了口,「要把咱们古宅的地契先押给他。」
古振昊面色一凛,林芝倒抽了口凉气。
「天啊!」庞氏虚弱的跌坐椅上,林芝急忙上前拍抚她因太过激动而上下起伏的胸口,「奶奶,您别急啊。」
庞氏颤抖着手指着低头哭泣的华氏,再怒指着站在一旁的大孙子,「看你娶的好妻子!」
古振森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敢相信妻子为了不甘于夫妻俩过往的努力全变成替古振昊作嫁,竟然一步错,步步错,她的所作所为极可能让古家变得一无所有!
「妳!妳这个愚蠢又恶毒的女人,天天欺侮我还不够,居然还要将古家祖业白白送人!」古振森冲上前朝她怒吼。
「我不是故意的!」华氏害怕的想退后,只是还来不及移动,就听见「啪」的一声,已被丈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她跌倒在地,发髻松落垂下一头乱发,万分狼狈的大哭出声,「哇~」
华氏从未见过丈夫发狠,再加上自己的确犯了滔天大罪,她吓得六神无主,一个劲儿的号啕大哭。
古振森看着发红颤抖的右手,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胆子打妻子,吓得跌坐在椅上,整个人呆住了。
「来人啊,把华氏给我赶出去,我不想要再见到她!」
庞氏气得浑身发抖了,奔入的两名小厮在听到这个命令后,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
华氏趴跪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脚,哭得呼天抢地,「不要啊,奶奶,求求您原谅我……呜呜呜……原谅我……」
庞氏怒不可遏的叫丫鬟硬是拉掉她的双手将她拖离,抬头瞪着古振森,「你跟你的好媳妇自己看着办,马上离开我的视线!」
古振森手足无措的看着哭花了脸的妻子,再困窘的看向古振昊。
「哥哥先把嫂嫂带回房吧,现在要急着解决的不是你们,而是咱们古家被设局的事。」他冷冷的看着哥哥道。
古振森无奈,也只能扶起哭得涕泗纵横的妻子先行回房。
「奶奶、振昊,财务出问题的事一旦爆发,恐怕供货商或下订的客户会要求拿回货或钱,怎么办呢?」林芝很担心。
「问题很大,廖天盛看来也只是别人的棋子,下棋的是那名士族。」庞氏知道廖天盛没那能耐布下这么大的局。
「既是士族,奶奶不必担心,我找得到人帮忙。」古振昊看着奶奶,胸有成竹的道。
「找人帮忙?」林芝看着他。难道是「他」?
*
古振昊找李哲出面前,先将廖天盛揪出来质问所有事情,不意外的,他将责任全推向华氏,指称是她答应签名,没人拿刀架在她脖上逼迫。
他的否认早在古振昊的预料中,也不多说,直接让人教训一顿,直到他愿意说出对方名字为止。
「哎哟、哎哟,痛死人了,别打、别打,我说……」廖天盛求饶了。
从他口中听到「常立」这个名字,古振昊笑了。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他们古家的。
拜近日私下调查呈亲王所赐,他对常立这名字极熟,他也是士族出身,更重要的是他就是呈乐的走狗!
古振昊随即联系上李哲,两人见了面,谈论相关事情后,随即由李哲送拜帖给呈乐,在约定之日带着古振昊前往庆城呈亲王府。
呈乐本是士族出身,因祖父辈曾对国家有功,先帝在位时期被赐与亲王头衔,是为呈亲王,并给予能够世袭的殊荣。
富丽堂皇的王府厅堂,呈乐见到老亲王依礼一揖,在看到与他同行的古振昊他先是一愣,继而蹙眉,「本王倒不知道煜亲王与古二少爷是旧识。」
「不是旧识,只是有件事,他辗转透过老夫的老朋友请我出面帮忙。」李哲温文回道。
「帮忙?」
众人一一入座,他也打开天窗说亮话,「王爷既然知道老夫是为古家而来,客套话咱们就不说了,古家华氏与常立所签的明明是设了陷阱的假契约,却因为有王爷在他后面撑腰,华氏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一步步往泥沼踩。」
「煜亲王此言差矣,常立这事本王是知情的,签约时还有廖天盛在场,契约上也有华氏的笔迹,订单的货量交不出来,就该赔款,她要借大笔钱,拿古家老宅抵押也是应该的,若借的钱无法偿还,那房子就得让出来,这道理往哪儿都通,煜亲王若觉得有问题,咱们可以让官府来办。」呈乐似笑非笑,但立场说得极明、态度也硬。
古振昊双眸紧盯着他。呈乐看来就非善类,一双鹰眸冷得近乎残酷,笑容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绝不可能将古家老宅拱手让人,更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搞垮我古家商行。」古振昊冷冷的开了口。
「是吗?不瞒古家二少爷,常立做的事全是本王交代的,而本王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呈乐冷笑回应。
「你!」
「振昊,你先出去,有些话,我得私下跟王爷聊。」李哲朝他点点头,这是两人预先讲好的,目的是要让呈乐相信古振昊和他之后所要提出的一些相关事证毫无关联。
古振昊绷着俊脸先行出去,心里明白煜亲王要跟呈乐谈判了。
厅堂门关上,李哲回头看了贴身随侍一眼,那人立即上前,将手上的一迭数据放到桌上,再退了下去。
「相信王爷很清楚,皇上交付老夫什么任务——」李哲话说一半,伸手示意他看看资料。
呈乐也朝身边小厮点点头,小厮走上前,将资料拿给他,愈看他面色愈凝重。
「这只是部分数据,老夫可以暂时压下不呈给皇上,给王爷多一点的时间改邪归正,不再压榨百姓血汗、强占利益……当然,还有主动释出那些被你的人藏起来的米粮,不再结党营私,松散士族势力,若能如此,老夫保证王爷到死都还是王爷。」
「不肯就是阶下囚了?」呈乐面色极为难看。
「是,这个人情,老夫现在就要跟你要。」
呈乐抿紧薄唇,心知煜亲王的数据要是全部上呈给皇帝,他就是再有钱也没命花了。
可恶!原本意图并吞古家,才见缝插针,从廖天盛下手,没想到却偷鸡不着蚀把米。
「好,这份人情我还了,日后可不能再讨了。」他不得不屈服,唤来小厮交代一番后,小厮点点头离开,又很快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一只精致木盒。
同时,他也派人要古振昊再进到厅堂,一个眼神示意,小厮将木盒送到古振昊面前。
他接过手,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古宅地契、数张高额钱庄银票、还有足以撼动古家根本的巨额借据,上面也确有华氏的签字。
「本王还有事,恕不招待了。」呈乐闷啊,煮熟的鸭子飞了。
「告辞了。」李哲跟古振昊也不想留,随即离开。
「去把常立给我叫来!」等他们一走,他立刻火冒三丈的吼了出来,小厮们立即飞快出去,不久,年约四十的常立急忙跑来。
在得知发生什么事后,被轰得满头包的常立也很不满。根本不是他的错啊!
一肚子火无处消,于是他找了两名手下,直奔京城的廖家布行。
厅堂内,廖天盛一脸的不敢相信,「常兄的意思是古家老宅没了,先前跟华氏拿的那些谎称去买布料的银票也没了?!」
「没办法,不知道古振昊哪来的面子,竟然可以请动煜亲王出面。」常立双手一摊。
「那不就白忙一场了!」廖天盛简直快疯了。这不穷忙嘛!
「没错,所以白忙一场的损失,得由廖大少爷来补偿。」常立给了手下一个眼神,他们立刻开始搬屋里的东西。
廖天盛见状,急急忙跑上前去阻止,回头想求情,见常立转身就往大门走,他赶紧追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行啊,常兄,我求求你,你若搬光,我会一无所有,只能当乞乞丐了。」
常立甩掉他的手臂,眼神阴鸷的瞪着他,「那就一无所有吧!」
一车车的布料、家饰从廖家被搬走,京城百姓们并不知道廖家发生了什么事,仅能猜测他可能欠下大笔债务,因为,廖家布行在一夕之间完全被搬空、倒了。
*
事情圆满解决,古家危机尽除,但庞氏仍然生气,打算给一笔小钱,就要古振森夫妇离开。
「在他们离开前,奶奶可否答应孙子一件事,先让咱们兄弟分家。」古振昊开了口,希望此举能让大哥、大嫂的安心,不再做出胡涂事。
「不,奶奶不愿意,若不是你请出煜亲王,古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分的?!」庞氏火气很大。
古振森夫妻头垂得低低的,完全不敢说话,奶奶言之有理。
「奶奶,咱们做人要厚道。」林芝突然笑笑的握住庞氏的手。
古振森夫妻抬起惊讶的双眸,怎么也没想到帮他们说话的竟是他们最看不起的林芝。
「再怎么说,大哥、大嫂在振昊最荒唐的那段日子里扛下了古家的诸多责任,没功劳也有苦劳,何况,古家的生意做这么大,我跟振昊也没能力全部负担,有大哥、大嫂分担,我们夫妻会很开心的。」她诚挚的说着,令一旁的华氏眼眶红了。
庞氏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大孙媳妇为人刻薄,芝儿进门后也不见她好好待过,不想芝儿却如此善良,不愿计较。
「奶奶,就听芝儿的吧,相信大嫂在经历这件事后,也已得到教训了。」古振昊也跟着游说。
连小叔也……华氏羞愧低头,泪水一滴滴落下。
「月德,我一直不是个好男人。」
华氏一愣,猛地抬头,泪眼看着突然开口的丈夫。
「振昊跟我说,妳会变得如此,当男人的我得负最大的责任,」古振森这番话说得不是很自在,但还勇敢的继续说:「我很抱歉,我会学着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呜呜……振森,对不起,我知道我也有错,不,是错很多,呜呜呜……」华氏突然抱住丈夫大哭起来,让古振森有些手足无措,僵硬的伸手抱住从未这么柔弱的妻子。
庞氏摇摇头又笑了笑,「罢了,终究是自己人,就分家吧。」
她拨出六家商号给两人,包括两家获利最丰的商号,这是古振昊的坚持,光这两家,就足以让大哥、大嫂优渥的过下半辈子了。
至于庞氏,也终于可以放心的颐养天年,让古振昊、芝儿好好接掌古家其他商行。
但还有最后一件事,那就是设宴谢谢他们古家的大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