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福急匆匆的奔进柏兴堂,身后还跟了一名太急着下马背而摔疼了的小厮,他走路一拐一拐,吃力的追上金福。
「吵什么?」古振昊才丢了一点事给林芝做,就听到金福大声嚷嚷。
「二少爷……」金福连忙将印染厂小厮给的消息小声告知。
古振昊面色一变,「我马上去处理,这事别张扬,」他顿了一下,「也别让林芝知道,免得她胡思乱想。」
「是。」金福连忙应声,没想到二少爷变得这么贴心。
古振昊快步出了布行,直接翻身上了门前的一匹黑色骏马,策马疾奔就往前几日才去过的印染厂而去,一个多时辰后到达目的地。
「该死,晚了一步!」他翻身下了马背,黑眸陡地一瞇。
大门已被砸坏,他快步再进院落,里面更是一片狼藉,再往厅堂走,桌椅倒的柜子、瓷器也碎裂一地。
他沉着一张俊颜,再往里走,已听到一些嚣张的吆喝声,这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求饶声、敲破东西的碎裂声,他加快步伐,脚步倏地一停。
眼前所视,最重要的工作区已是面目全非,放置染料、布料的仓库前,数十名染工及伙计脸上有的肿、有的伤,看来都吃了不少拳头,他们蹲着、跪着,表情惊恐,更可恶的是,还有近三十名的灰衣男子正在搞破坏,不是合力推倒染缸,就是拿东西砸破,各色染液汩汩流出,而摆放在铁架上的染色用镂板早已被推倒在地、残破不堪。
「二、二少爷!」丁管事一见到他,激动的喊出声来。
古振昊顺着声音转身,黑眸一瞇,他不仅看到被打到鼻青脸肿的丁管事,还看到那些灰衣人的主子——一名年约三十,穿着青衣绸缎袍服的矮胖男子。
「二少爷。」丁管事忍不住哭了,「这些人说是来要补偿的,他们开了五百万两的天价,小的说要再请示,他们就开始……呜呜呜。」
「这是在做什么?」古振昊冷声问,目光瞟向矮胖男子身后四名打着赤膊却坐着的年轻男子,他们的脸上及上身面板都呈溃烂,他还发现其中竟有两张熟面孔。
其中两名打赤膊的男子一见到古振昊,吓得将头马上一低,还互使眼色。惨了惨了,赏过他们银两的俊美男子怎么会是古家二少爷?!
「这做什么?请二少爷看看我家的四名少主,」杜泽身形略微矮胖、其貌不扬,但说话却是趾高气扬,「他们穿了从古家布行购置的布料后,全身奇痒无比,看了大夫也没用,愈来愈严重,其中两名少主近日就要成亲,如今亲结不成了,另外两名少主——」
「本少爷正好认识。」古振昊冷峻的看着其中两名头愈垂愈低的男子,「只是我不懂,老是在菁城客栈外乞讨的乞丐怎么变身成少主了?」
杜泽面色微微一变,黑眸现出懊恼。
但接下来的变化更令他措手不及,只见古振昊身形一移,无声无息的就来到两名乞儿身前,双手捏住两人的脖子,身形一窜,将他们揪离椅子,离杜泽有五步远后,冷声道:「上回本少爷赏了你们不少银两,你们倒是恩将仇报!」
「咳咳……不干我们、我们的事,是杜……杜泽……杜爷逼我们穿成这——」
话尚未说完,一记飞刃袭来,「噗」的一声,其中一名中刀倒地而亡,另一名则在古振昊迅速将他转身甩出去时跌了个狗吃屎,不过至少保住一命。
杜泽手上还有一把要射出的短刀,但古振昊的动作更快,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瓷片射出去,杜泽手一麻,短刃瞬间落地。
「杜泽,这名字挺熟啊,」他的眼神倏地变得更冷,「仔细瞧一瞧,还真有点眼熟,若本少爷没记错,你是苏泰奇的走狗之一,本少爷在青楼玩女人时,杜爷就是由几名男子伺候的。」
「胡说!我找的明明都是女人!」杜泽怒声驳斥。
古振昊笑了出来,笑意却没有抵达眼中,「那是本少爷看错了,不过,此刻的杜爷是不是也看错,将本少爷看成肥羊了?」
杜泽顿时语塞。
「你的主子苏泰奇是士族权贵,擅长玩弄权术,以见不得光的阴狠手段占民田,或是勾结该地的府衙大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拘捕百姓,再行劳役。」他开始数罪状,「或刻意将金钱或物资借贷给贫困的农民,再收高额利息,以此剥削农户,听闻有多家农户承受不住,寻短自尽,现在那只贪婪的手在看到京城第一织染商出了乱子,见猎心喜的想一口吞下是吧?」
杜泽面色难看至极,事实确是如此,但他当然不会承认,「简直胡说八道,全部都在乱说,二少爷有证据吗?没证据吧,来人,将污蔑苏爷的古家二少爷拿下,再请教苏爷如何发落。」
古振昊下颚绷紧,目光森冷。那些灰衣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丁管事及所有奴仆都急了、慌了,那些人手上有刀、有剑,但二少爷只有一双手,势单力薄啊。
只是他们显然小看自家少爷了,在一阵密集的掌势下,古振昊身形迅速转移,那些拿着刀剑的灰衣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一一被剽悍掌风所伤,连声惨叫,不久所有灰衣人倒地吐血,手上刀剑纷纷落地。
丁管事跟其他奴仆看直了眼,过去只听说二少爷是文武全才,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杜泽面色一白,古振昊一步一步走向他,黑眸阴鸷,他吓得踉跄,直往后退「我、我这件事,我替二少爷摆平,不会、不会去跟苏爷说你对他不敬、伤了他、他的人——哇~」
古振昊毫不客气的击出一掌,扎扎实实的击中他的肚子,杜泽当场口吐鲜血,跌坐地上。
「你当然不会说,因为你早就打算私下吞掉今天的收获了。」他冷冷嘲讽。
杜泽倒抽了口凉气,「你、你……」
「当手下的就该安分,你要钱的手段太粗糙,这不是狡诈万分的苏泰奇会犯的错,帮他乔那些肮脏事的都得戴上人皮面具,好让朝廷无从逮人,而你却大张旗鼓的以苏泰奇的手下来坑钱,」古振昊蹲下身来,揪着他的领子靠向自己,在他的耳畔轻声问:「想一想,如果我将今天的事告知苏泰奇,你的下场会如何?」
「不要!」杜泽一急又吐了口鲜血,脸上早已无血色,他的确是私下想坑古家商行,尤其得知布料出了状况后,他便抓了两名面板溃烂的乞儿,本想演出戏狠捞一笔,免得每回进青楼,只能找些姿色平平的妓女。
「不要可以,」古振昊突然笑了,「除了将我这印染厂恢复原状之外——」他再次在他耳畔说了悄悄话。
杜泽听完,瞬间面色大变,「不行……不行……」要他每个月派人送上一封信,内容为苏泰奇的近况所为,这不是叫他背叛苏爷吗?!
「不行也可以,我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要将你今天所作所为传到苏泰奇的耳朵也不难,只是他凶残暴戾,违背他的人通常都无法死得很痛快,也无全尸,你最清楚的是不?」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残佞的笑容。
「不不……可以,可以。」杜泽吓坏了,他没想到古振昊对苏爷的事会如此了解,对要惩治之人不是开肠剖肚、就是刮肉凌迟,绝无好死。
「很好。」古振昊一把推开他,再走到丁管事身边,「后续的事,杜爷会帮忙恢复,这里暂时无法供货,得由其他印染厂支持,这事得马上办,我也得立即回京处理。」
「是、是、二少爷,咳咳。」丁管事也被揍了好几拳,止不住的咳。
古振昊眉头一皱,再看看受伤的人还真不少。「先找几个大夫,让大家都擦些药。」丢下这句话,他再看了杜泽一眼,「别忘了我们的事。」
杜泽惊恐点头。他哪敢忘!
蓦地,外头传来一阵吆喝及脚步声,众人一回头就看到府衙的衙役们快步冲进来,带头的一见到古振昊,神情有些尴尬,再看到杜泽,更是困窘,他跟二人都曾在花街柳巷把酒言欢过,帮谁都不对。「呃——杜爷,还有,二少爷,这——」
古振昊笑了起来。朋友交得多,好处也多,虽然是在赌坊或青楼,但见面也确有三分情。「没事,我跟杜爷有点小误会,但误会解除了,是不是?」
杜泽也在手下的扶持下起身,干笑两声,「没事,是我误会二少爷,这里的事我已跟二少爷说好了,没事。」
衙役一看也知道眼前这问题棘手,点点头,很快率众走人,毕竟得罪哪一方都麻烦。
古振昊给丁管事点头,再给杜泽一个意味深长的冷峻眼神后,随即乘坐马车返回京城。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车内,古振昊的眉头未曾舒缓。
士族势力已是一大祸害,没想到他们底下的人也开始找机会中饱私囊,连颇有名望的古家都敢出手,那寻常百姓的日子将会有多难过。
这样下去不行,总得想法子做点什么,至少找些志同道合的盟友先搜集罪证,再找机会削弱士族势力——
思绪至此,古振昊浓眉一皱。这是多久以前的志向?他现在竟然再次有了使命感,不由得苦笑。虽然他也不敢指望杜泽会泄露多少秘辛,但贪婪之人多半怕死,更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相信杜泽就算想尽办法,也会拿些好料塞他的嘴。
好!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就像林芝那个笨蛋,要买回老宅的梦想何其遥远,但能存一串铜钱就一串吧。这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
两个多时辰后,马车返抵古家商行,古振昊随即将印染厂发生的事告知奶奶、大哥、大嫂,但保留了他反要挟杜泽一事。
富丽堂皇的厅堂内,华氏瞄了古振昊一眼,还是提出心中质疑,「杜泽借故讨钱才找印染厂麻烦,但钱没拿到,还愿意掏出一大笔钱来恢复原状?」
「我把刀子抹在他脖子上,他不点头都不成,当然,他也没胆子溜,我把话可都说白了,下一回再见时,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连听他一句废话的机会也不给。」古振昊黑眸中的冷峻令华氏不敢再多问,而这也是他的目的。
大嫂生性多疑,他可没空回答她一箩筐的问题,胡诌一句让她能闭嘴便行。
庞氏点点头,「他愿意恢复就是好事,不过,那间可是咱们古家的大型印染厂之一,专门供货给设店面贩布的商号,这下货量大减……」
「我建议将一些订单移给其他商誉较佳的布行——」
「那怎么成!」古振昊话没说完,华氏直接抢话,但一见到他冷飕飕的视线,她又闭嘴,却也不忘瞪了像死人的丈夫一眼。
「奶奶,」古振昊的视线再回到庞氏身上,「与其交不出货给客人,或是提供劣等货,倒不如把气度、风度都做大,咱们已是京城第一大织染商,何必为了挣几笔银两,坏了百年招牌?」
庞氏赞赏的直点头,「没错,那就这么办。」
「后续的事,就交给大哥、大嫂,我还有事要办。」他随即从椅上起身。
庞氏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笑咪咪的看着近来表现愈来愈好的孙子。「看看,我那张扬拔扈、我行我素的嫡孙,最近动不动就说要去巡视商行、有没有账册要看,还有今日这来回奔波、积极处理的行径,振昊,你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动力,让你变得如此勤奋不倦?」
「动力?」他一愣。
「是啊,像是看上哪家千金,又怕声名不好,所以想改变观感?」庞氏试探的。
古振昊摇头大笑,「什么千金,奶奶别胡思乱想。」他最近接触最多的就是林芝,他会看上她?不,他不过是想拉她一把而已。
「可是——」这答案让庞氏很失望。
「我走了。」他再不走就得留下来听奶奶碎碎念,虽然跟林芝在一起久了,但他可没变笨,对坐在另一边的大哥、大嫂点个头,随即笑着走人。
真的没有吗?庞氏蹙眉。她很了解孙子,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变化这么大,而通常能让男人改变如此大的,也只有女人。
她愈想愈有可能,笑逐颜开的道:「应该是还不到时间承认吧,无妨,至少他知道自己该负的责任了。」
闻言,古振森夫妇的面色反而凝重起来,只是来不及多想,接下来便是一阵忙碌,处理订单、还有联系其他商行的相关支持等等,待回到房里喘口气时,天都要黑了。
但华氏一点也坐不住,她烦躁的开始踱步,「你看小叔不会真的转性了?」她可一点都不乐见玩心极重、心性亦不定的古振昊转了性。
「若是,不好吗?」古振森不解的反问,「今天这事,他处理得挺好的。」
华氏瞪着丈夫。她真的很想尖叫,小叔若转性,他们夫妇掌家的处境将变得艰难,他脑袋装石头吗?!她忍不住抡起拳展现泼妇本色。
「哎呀,月德,妳怎么打人?还咬我……」古振森的哀叫声骤起。
*
接下来几天,古振昊虽然在商行里进进出出,但大多没有再插手商行的事,他忙着「叙旧」。
他从过去所结交的三教九流之友中,筛选了曾经对士族们仗着天高皇帝远而压榨百姓之事感到忿忿不平的正直侠义之士,听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友人谈及士族又做了什么缺德事,适时的振臂一呼,要他们以天下苍生安居为己任,在以不危害个人身家安全的前提下,齐力找寻各方士族贪婪犯罪等事证。
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若郭汉轩上次所提的煜亲王真有作为,这些罪证就有价值了。
在处理完这件台面下的大事后,他再次前往贺城,但不是进柏兴堂,而是找好友,将这阵子从印染厂出事到之后的每件事都一一详述。
初夏的夕阳,为古色古香的书房洒进一片美丽的橘红色,也映照在郭汉轩满是担心的俊逸脸上,「削弱士族势力这事,不由官方而由你主导,实在冒险。」
古振昊笑了,「所以你得撇除在外,你有家累,绝不能让我牵连。」
「那你呢?」他神情更加严肃。
「我会保护好自己,毕竟我身后有奶奶、大哥等人,我不能害了他们。」
郭汉轩还是觉得太冒险,忍不住想再劝阻,古振昊却直言,「古家商行也算有财有势,却依然成为士族眼中的大肥羊,再姑息下去,我不敢想象老百姓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郭汉轩沉默了,他心有同感。
「放心,我并非结党营私,煜亲王若真有心铲除士族势力,到时我会将自己隐身在幕后,由他出面。」
看好友如此坚持,他也只能支持,毕竟,眼前的古振昊才是他过去所熟悉的古振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