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没有转圜余地?」
「有。」
「有?」
「一起去死或离开四喜镇。」
「……」华氏眼神一黯,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苦笑。
「祖母,我们没有退路,老虎不露牙他们不会怕,事无双全法,我们要先自保才能谈以后,弟弟们还小……」他们无法走仕途,也当不了官,除了务农和行商外再无他法。
温志高便是以太医之便加害宫中贵人,盛怒之下的皇上将他斩首示众,府中男丁十二岁以上流放,另有一条,其子嗣三代内不得行医、为人看诊开药,违者刖刑。
刖刑是十大酷刑之一,即是斩去左脚或右脚,甚至是双脚,使人不能站立,极其残酷。所以温家小辈即使自幼学医,拥有一身不错的医术,可是在皇令下也不能坐馆行医为人看病,行医维生这一条路已然断绝。
「唉,祖母老了,管不了事,由你们折腾去吧!我多活几年看能不能等到你祖父。」做了半辈子的夫妻,到老却没个盼头,她还能活多久呢?
「会的,祖母,一定会有那一天。」她忽地声音压低。「如今时局动荡,内乱频起,外患不止,也许……用不了几年会有大赦。」
「二丫头,住口。」华氏面色一变。
大赦天下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皇上喜获麟儿,大喜之下册封为太子,普天同庆,但这一条已无可能性,皇上膝下皇子可不少,一半以上已经成年,他担心皇子夺位都来不及,何喜之有。
二是……天子驾崩,新帝继位。
温雅拍拍祖母的胸口,让她缓下气。「祖母,总有个希望不是吗?世事本就难测,天有不测风云。」
「你……你这孩子,叫你别说你还说,我……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把这个家交给你了。」吐了 一 口气,她苦笑着,其实心里也盼着大赦,她的丈夫和儿孙平安归来。
「祖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肩上责任重大。
华氏揉揉额际,双目微闭。「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学温老狗把人逼急了,温氏族中还是有心地善良的人,给人留条路也是给自己一条后路走,知道吗?」
她说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名,让孙女自个儿斟酌斟酌。
「好。」只要对温家老少没恶意的她都会放过。温雅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大伯的后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华氏每每想起都伤心不已,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还是她头胎长子。
「等分宗的事解决后便能入土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雅忙得不见人,几乎脚不沾地,天亮出门,日落西山、星子升空才归家,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先是分宗一事和温守成闹得不可开交,他同意温守正一脉子孙自立宗祠,移出宗族,在祖谱上除名另设祖谱,但迟迟不肯归还温守正之前捐赠的宗田,硬是指称是温氏家族所有。温雅干脆的取出地契,当所有人看到发黄的契纸都十分惊讶,因为在他们一家回来前,为了强占温家老宅的温守成早让人进去翻找了一番,百来人找了十余天,差点连地皮都掀了也没找到,这才有了之后的大肆整修。
谁知温雅一回来就拿到房契、地契,温守正藏在书房的暗格连华氏都不晓得,藏得十分隐秘。
看到契纸的温守成还想要耍赖不认帐,五百亩的祭田中就有一半已被他占为己有,其他也被他亲朋好友挪为私用,他当然不肯还。
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温雅的手段也相当快狠俐落。
温守成不还田她便占地,他仗着人多势众想强逼她让步,于是她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直接向外宣告田地租佃一年只收一成租,先登记者先赢。
一听一成租,平时被地主剥削得厉害的佃农还不全家出动赶来登记,五百亩祭田不到一天便全都佃出去了。
只是其中五十亩是温雅让乔七悄悄抢下的,准备日后用来盖祠堂和家族墓园,温志高夫妻便葬于此,为温家分宗后第一座坟墓。
随后的抢地中难免有冲突,大大小小的架打了十几回后,声望大跌的温守成终于灰头土脸的还了田地,让佃户欢欢喜喜的翻土抢种,好在年底再收成一回。
江南雨水多,土地肥沃,春、秋雨季可种水稻,更南方一点的岭南冬天不下雪,可年产三季。
七月一过,到了八月中秋左右,和所有住南边的农户一样,四喜镇外一片稻浪金黄,黄澄澄的稻穗饱满得快要垂地,再过几日就能收成了,满坑满谷的稻子堆积如山,又是一个丰收年。
这时,一道偷偷摸摸的身影悄悄地从温家大宅的小门走出,做贼似的左顾右盼一番,而后才大大方方的走上街。
「想去哪里?」
身后传来男子的轻笑声,偷跑出来的温雅冷不防一惊,面色微白的吓了一跳。
她回头一看,蹦到喉咙口的小心肝又跌回去了。
「傲风哥哥,人吓人会吓死人,你不是回去京城了,怎么又来了?」差点被他吓死,心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做了什么亏心事,瞧你吓得冷汗直冒,我不过去京城一趟,没事就回来了。」没良心的小丫头,他早赶晚赶不就是因为想她了,京里的人太无趣了,全是一个样的知书达礼,笑不露齿,看得他直打盹。
纨裤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遇到太后生辰还得是代父进京送礼,而后是周而复始的酒池肉林,聚众狂欢,把纨裤作风展露无遗,以欺压皇家子弟为乐事。
以往他对此乐此不疲,沉醉在纸醉金迷之中,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花开花落,酒入肚脯才是痛快。
可是这一回入京却是意兴阑珊,怎么也提不起劲,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少了什么似的有些压抑,连看着皇帝舅舅都觉得面目可憎,想叫他少开尊口。
一等太后寿辰过后,他立刻马不停蹄的离京,没多想的奔向温州城,来到他鲜少涉足的四喜镇。
因为这里有个令他挂怀在心的小东西,比起位于南陵郡北城的临安王府有吸引力多了。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郡王府,在南陵郡南城,南北相距两百里左右,似在突显两府的不和。
离开前他打探了温守正等人流放一事,大致了解目前的情况,以皇上的记性好和小心眼来看,这件事数年内难有翻转余地,他们得在流放地遭罪受难一阵子。
「傲风哥哥这话说得叫人伤心了,看我一脸真诚样是做坏事的人吗?我只是对四喜镇不熟,四处走走看看,祖父常说人不亲土亲,落叶要归根。」心虚的温雅说得理直气壮,但眼底难掩突然生出的落寞和对流放亲人的思念。
看到她眼底小小的失落,尉迟傲风心口 一紧,微露一丝他不自觉的心疼,大掌像蒲扇往她头顶一盖,似宽慰又似疼宠,但说出口的话却甚是不中听……
「真诚?是贼头鼠目吧!看有什么人可坑。瞧你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绑着两根麻花瓣子的小村姑,若非你这双眸子一如往常的灵动,我都要认不得了。」他嫌弃地一点她鼻头,她鼻子两侧多了几颗无中生有的小雀斑。
换下好衣裙身着最普通的布衣,还是没绣花的素面衣物,从外表看来,个头不高的温雅活脱脱是出镇采野菜的小姑娘,手提老旧的竹篮子,两手一晃一晃的摆动着。
可惜小脸蛋儿太过白皙明净,双眸像湖水般澄澈,即便穿上一身旧衣也散发出与乡间人家格格不入的清雅秀丽,让人忍不住回眸一瞧,做出非分之想。
若非跟在她身后的尉迟傲风不时的发出冷冽眸光,加上有千夏的悄悄出手,这才让那些心怀不轨的闲汉痞子不敢靠近,有色心无色胆的仓皇逃开。
一听他话里的埋汰,一副调皮样的温雅反而得意极了,粉色下巴往上一勾。「我这是入境随俗,打算当个种地小能手,先把自个儿弄得土气点,人家才不会老是说我是个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千金小姐。」
闻言,他眼眸一眯,带着挑刺的锐利。「又想做什么,别人一个心眼都嫌多,你是十八灵窍,每个灵窍里面满是针孔大的小眼睛,瞧得出万千花树。」
两人看似是在四喜镇内闲晃,边走边聊边识着路,看着这街上的景致,但走着走着真走出了小镇子,直往西边走去。
放眼望去,再有个十天八天就能收割的稻田里稻浪如海涛般起伏,偶有一两个农夫在驱赶着贪吃的麻雀,不让一年的辛苦白白浪费了。
温雅眼中有着欢喜,也有着不合年纪的算计,在她望过去的这一大块土地便是她祖父当年捐给族里的祭田,用于帮助孤寡和老弱贫,足有五百亩肥地,亩产四石左右。
可是贪心不足的温家耆老并未怜贫惜幼,仅拿出一百亩土地作作样子,欺上瞒下私吞了其余产出。
祖父买下的一千亩田地是连在一块的,大部分是水田,只有少部分是旱地,种着包谷和高粱,走过祭田便是温雅名下的亩地,同样欣欣向荣的等着丰收,谷子饱满结实。
不用说,全收回来了,只要作物的两成,温家老宅的老老少少便可一年衣食无虞……
「小心点看路……」
尉迟傲风的话刚落下,想得入神的温雅没注意脚下有块翻出黄土路的石头,穿着鹅黄绿绣鞋的脚往石头踢去,她哎哟一声疼得轻呼,身子一偏往前一扑,眼看要跌个灰头土脸,一只长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像是捞起一只小猴儿似,动作轻巧毫不费劲,没法站稳的小人儿往后一跌。
「哎呀!轻点,疼……」呜……她可怜的脚趾肯定淤青了……温雅疼得眼圈都红了,紧捉扶着她的手臂不放,唯恐他一松手会跌得更惨。
「不是叫你小心点了。」尉迟傲风没好气的数落。
「你说得太慢,我来不及小心。」她埋怨上了。
「自个儿不留神倒还怪在我头上了,看来我对你太好了。」一说完,他作势要转身走人。
「别呀!傲风哥哥,我脚疼……」他走了,她回得了家吗?当然要死死的捉住。
看她眼中有泪,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冷着脸,身一低,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坐在一旁的小土堆上,她人就坐在他大腿上。「我看看。」
还没回过神,鹅黄绿绣鞋连同袜子被脱下,露出五只粉嫩嫩的小趾头,她啊的一声脸一红急收脚。「我不……」
「别动。」尉迟傲风低喝一声。
温雅的小脚丫根本抽不回来,在骨节分明的手掌心被翻动,她的小脚显得纤细白嫩,像削去皮的莲藕,白得小巧又秀气,叫人想咬上一 口。
「我……我的脚趾头没那么痛了……」温雅小声的说着,眼神像林子跳跃的鸟儿忽东忽西,不敢落在握着脚丫子的大手上,她有些难为情。
「没扭到,不过……别想好好走路了,这两只脚趾踢肿了。」看着跟珍珠一样浑圆的小趾头,他喉头一阵上下吞咽,感觉一股火由下腹烧起。
看到第三、四只脚趾微微肿起,温雅的心里发起牢骚,这不中用的身子骨,还没开始办大事就先出差错了。
「傲风哥哥,我可以自己来,你不用……呃!抱着我……」她的意思是:你放开我,我要穿鞋。
但是尉迟傲风是听而未闻,面无表情的盯着白皙的小脚,好似在纳闷她的脚怎么这么玲珑细致,宛若刚出窑的薄胎白瓷。
「连路都不会走,你还能干什么?」他又在嫌弃了,一脸她一无是处的神情,光长皮相不长脑。
这时候的温雅是又疼又恼,完全忘了眼前的男子是她招惹不起的珞郡王,一个小脾气冒出头。「我还能咬人,你看我的牙口多好。」
她张口贝齿一咬,原本是要咬在尉迟傲风肩膀,谁知他刚好低头,编贝白牙好死不死的咬住他下巴,上唇碰到他的下嘴皮,就差一寸便啃上人家的嘴皮。
一时间,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好不尴尬。
「敢调戏爷的没几个。」尉迟傲风似笑非笑的低视敢咬他的小母老虎,眼神深黑如墨看不出喜怒。
温雅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怎会做出这么蠢的事,让她入土为安吧!「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牙齿一松,她干笑着想逃。
但是逃不掉,人在人家的掌控中,她还光着一只脚,活似被老鹰叼在嘴里的小雀鸟,死定了。
他笑着往她痛脚一抚,似怀有恶意。「小温雅,爷的清白没了,你得负责。」
「嗄?」他说什么鬼话?她懵了。
「爷的一世清名毁在你手中,你想不认帐吗?」看她又惊又慌的神情,他忍不住呵呵低笑。
「京城第一纨裤还有清名可言,你这玩笑开得真大。」温雅不加思索的反击。
「伶牙俐齿。」他冷笑。
「牙尖嘴利才能咬死狂蜂浪蝶。」她牙长得好。
「爷是狂蜂浪蝶?」这胆肥了,长横了。
「你的言行举止不像吗?」她用眼神暗示,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脚,谁说不是登徒子。
看着鼓起腮帮子怒视他的小温雅,忍俊不禁的尉迟傲风再次发噱。「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了。」
「不说真话浑身难受。」她扁着嘴,装出委屈样。
「哼!」一肚子心眼。
「快,有人来了,我要穿鞋。」听到不远处有人声接近,怕惹闲话的温雅急着要穿鞋起身。
他们一家人刚从京城回四喜镇,原本就和老家的人不熟,加上前不久才和温氏族人们闹得不愉快,想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最起码要保有好名声,不叫人看轻。
万事起头难,举步维艰的温家老宅刚要重新开始,不能留下令人垢病的流言蜚语,祖父的声望不可坠在她手中。
「急什么,慢慢来,我先上药。」他慢条斯理的为她抹上宫中秘药,清清凉凉地,带着一股昙花香气。
「傲风哥哥……」温雅气急败坏的捉他手臂。
「麻烦。」
尉迟傲风话语刚一落下,人如山风般掠空而过,带起似有若无的旋风,卷动一地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