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美满睡到直发抖,很想喝些热开水好暖暖身子,见同房的婢女早就睡死了,便蹑手蹑脚地穿衣出去。
她搓了搓两只手。「好冷……」
待美满在夜色中,慢慢地往灶房的方向走,行经转角处,身后突然冒出一只大掌,迅速地摀住她的嘴。
「呜……」美满吓破了胆,本能地想要大叫救命。
耳畔响起有些耳熟的男性低斥。「闭嘴!」
咦?她马上闭上嘴巴。
见美满不再出声,摀住她的那只大掌这才移开。
「少爷?」她马上回头用眼睛确认。
炎升阳一身黑衣打扮,在月光映照下,那张浓眉大眼、美如冠玉的男性脸孔略带嘲讽。「原来你还活着。」
这个丫头到了约定时间还没有现身,让他无视顾十九的阻拦,亲自潜进工部侍郎府察看究竟,结果她人好端端的,真是白操心一场,这种七上八下的心情,让炎升阳不禁有些困扰,可不希望再出现。
闻言,美满的欣喜之情瞬间化为乌有。
「还真是抱歉,让少爷失望了。」这个男人的嘴巴真是有够毒,就不会看在她那么拼命的分上,夸奖两句。
他轻哼一声。「都过了三天还没有消息,我以为事蹟败露,你已经被打死了。」
「我虽然不够机灵,但是除了挨一记耳光之外,到目前为止还没被人拆穿。」美满沾沾自喜地说。
「为何被打?」炎升阳皱起眉头问。
美满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偷听工部侍郎夫人跟婢女在说些什么,结果被她们发现,幸好没有怀疑我的身分,只是赏了我一巴掌。」
于是,他换了个角度,果然看到左脸有些红肿。「上过药了吗?」
见炎升阳还会关心,她心里好过了些。「哪有药可以搽……」
听她说得委屈,炎升阳才涌起一丝内疚。「回去之后有赏。」
「多谢少爷。」美满总算笑了,不过还是得先保住小命才行。
见话题似乎扯远了,炎升阳绕回正事上头。「结果呢?你可有偷听到工部侍郎夫人说些什么吗?」
「呃……」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这时,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炎升阳目光顿时警觉起来,不由分说将美满一块儿拖进暗处,不忘压低嗓音,要她别出声。
「奇怪……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是个年纪较大的婢女,因为半夜肚子饿,想到灶房找些吃的。「是我听错了吗?」
见对方察看四周,美满可以感觉到站在身后的男人散发出凌厉的杀气,要是那名婢女朝他们这儿走过来,恐怕真的会被灭口,于是她赶紧伸手抓住炎升阳的袖子,不让他乱来。
幸好那名婢女很快便放弃了。「今晚真冷……还是回房睡觉好了……」说着转身走回房间。
美满吁了一大口气,绷紧的神经这才放松。
「你不必拉着我,我没打算杀她。」炎升阳没杀过女人,只是以防万一。
她可不这么想。「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被杀,害我连续作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实在太恐怖了,何况是动手杀人的人,不可能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只是你不愿承认而已。」
虽然美满没有真的杀了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是对于起心动念的那一瞬间,恐怕永远都无法忘怀,每每回想起来,就全身发冷。
「只要是替皇上办事,替百姓除害,杀一个人和杀十个人,并没有差别,更不会因此良心不安。」他口气平淡,似乎真的不以为意。
听他说得简单,美满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正与邪只有一线之隔,要是越了界,就会往下沉沦。
虽然她不崇尚正义,也非卫道人士,还是认为应该走正当管道,而不是光凭意志就可以制裁别人,即便上头有个皇上顶着,允许先斩后奏,也不能为所欲为。
「杀人绝不是件好事,就算那个人真的该死也一样,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美满实在不会说大道理,也不晓得该如何劝导。
炎升阳看着她,虽然表情看不清楚,但是美满的眼神却是真诚的关心,原本想反驳这事轮不到她来管,却梗在喉头,吐不出来。
记得十七岁那一年,京城发生一连串妇女奸杀命案,而且都是些普通人家的女儿,有的才刚订亲,有的尚未及笄,死者的父母到衙门前击鼓鸣冤,还是迟迟抓不到凶手,皇上为了让百姓安心,便命他暗中追踪调查,这才发现原来竟是某位朝廷高官的嫡子,偏爱未经人事的处子,只要看上眼,便命家中仆役偷偷把人绑来,事后再杀了丢弃,来个死无对证。
那是炎升阳第一次杀人,他吐到七荤八素,可是并不后悔,因为那位朝廷高官很受皇上重用,自然不可能让其子的身分公诸于世,顶多惩戒一番。就是因为听过那些死者父母的哭喊哀号,即便自己会遭受皇上责罚,也要对方付出代价,至少从那天起,不会再有哪一户人家的闺女受害。
他不认为自己这么做错了,只是偶尔在午夜梦回时,会梦到那些被自己所杀之人,然后从梦魇中惊醒。
炎升阳自然不承认那是种罪恶感,若重新再来一次,同样不会手软,只能努力忽视笼罩在心头的阴影。
这件事炎升阳不曾告诉任何人,包括顾十九。可是这个丫头却能窥探到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黑暗地带,不禁令他恼怒;但又因为她能理解自己内心所承受的负荷而感到高兴,因为有了个伴,这种矛盾的心情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我听人家说过,有耀眼光芒的地方,必定有厚重的阴影,千万不要被阴影给吞噬了……」美满只好引用某部日剧的台词,自己也同样引以为监。「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炎升阳咀嚼着她的话,并没有回答。
而美满也仰头看他,没有注意到两人靠得好近,近到能够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直到觉得一阵寒意,鼻子也跟着痒痒的,来不及制止,已经往炎升阳身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才打破魔咒。
他后退一步,彷佛嫌弃地低斥。「你脏不脏?」
「我又不是故意的……」美满脸蛋一红,连忙用袖口抹了抹鼻子,就要从躲藏处出去。
就在这当口,不知从哪间厢房内传出碰撞声,似乎有人醒来了,炎升阳马上又把她拖回去。
两人都不敢乱动,直到确定没有人出来察看才放心。
美满终于发现自己几乎是偎在他胸前,还被炎升阳的双臂兜拢着,心头倏地一慌,连忙推开他,脱口而出。「不要靠得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
咦?好像不对!
他既然是「受」,那么跟自己算是「姊妹」了,两人抱在一起,应该也没什么,那自己是在慌什么?还有她干么脸红心跳?
看来不正常的是我。美满马上修正,不要再把他当成跟其他男人一样,才不会产生不该有的感觉。
炎升阳可不想承认刚才有一瞬间心脏跳得好快,好想再靠近一些,不过听到她嫌恶的口气,马上忽略掉那些感受。
「你从头到脚,哪里像个姑娘家?」简直跟七娘有得拼,完全没有女子该有的温柔婉约。
她觉得被羞辱了。「你不也是受……」
「兽?」他有些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美满及时把话咽了回去,决定大发慈悲,不想当场揭穿他的性癖好,免得炎升阳面子挂不住,回头又找自己麻烦。「没什么意思,就算我的胸部小,一点都不像女人,相信还是有男人会喜欢的。」
要真是长得童颜巨乳,太受欢迎,她才要伤脑筋。
「我不是指你的……」炎升阳俊脸一热,把「胸部」两个字硬生生吞了下去,就说她不像个姑娘家,这么口没遮拦的,到底知不知羞?
「算了,现在言归正传……」他心想话题怎么扯远了,眼下最关心的是靖远侯夫人打算如何对付炎家才是。「你究竟打听到什么?」
听他这么问,美满不禁犹豫了下,要是现在就告诉他,一定会马上杀到靖远侯府把人宰了,还是先缓一缓。「最重要的部分没听到,所以再给我三天。」
「只要再三天?」他问。
她用力颔首。「对,只要再三天就好。」
「好吧,那么三天后的傍晚,你就想办法离开工部侍郎府,我会派十九前来接应,马车会停在六安堂的对街,只要问孙大元便知……」炎升阳倾听一下四周的声音。「那我先走了,十九还在外头等我。」
待他离去,美满不由得搓了搓手臂。「还要点火烧柴才能喝到热开水,真是麻烦……我好想念电磁炉和热水器……」
发完牢骚,她还是去烧开水,不然根本睡不着。
又过了两天,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下一天。
工部侍郎夫人病倒了。
美满听到其他奴仆这么说,还有些半信半疑,决定眼见为实。
于是,她随手抓了一支竹扫帚,到正房前面的院子打扫,做做样子,别人看了也不会觉得奇怪。她打扫得很慢,不时注意进出的婢女,尤其是那个叫秀娥的,除了大夫确实来看过之外,并没有侍奉汤药,补品倒是不少。
该不会是装的?美满偷偷问过孙大元,孙大元对于靖远侯夫人要工部侍郎夫人下毒谋害炎家人的事并不知情,甚至什么都不想知道,只要让这个丫头混进府里几天,就对升阳少爷有交代。
「……据我所知,夫人并非真的生了重病,只是命人这么传,而且要说得严重些。」他的话也证实了美满的猜测。
为什么要装病?
「我懂了!」美满终于明白了,只要装病,就没办法出门,自然不能到炎府下毒,靖远侯夫人也拿她没辙。
要是工部侍郎夫人打算照办,那就真的是脑残,这下她总算可以安心了。
终于来到第三天,孙大元立刻前去向大管事禀明,已经帮远房表妹找好住处,准备带她前往安顿。
于是,就在太阳下山之后,美满抱着细软,顺利地踏出工部侍郎府大门,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美满忍不住望天。「我还活着!」还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随后踏出偏门的孙大元一面示意她快走,一面不忘留意身后,看看是否被人跟踪了。「你说升阳少爷派来的人在六安堂对街等着,我现在就送你过去,不过得走上几条街。」
「这次真的谢谢你。」她说。
他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否则连觉都睡得很不安稳。「这么做也是为了还升阳少爷人情,幸好没被发现,只是究竟要你来查什么……不!你还是不要告诉我,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美满笑了笑,她也不打算说。
待两人来到六安堂附近,就见对街停了一辆马车,坐在前头驾驶马车的便是顾十九,美满立刻趋前。
「顾大哥!」她开心到像是见到亲人。
顾十九见她平安无事,如释重负。「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那我走了。」孙大元不便跟他寒暄,免得让人撞见,只是颔了下首,便转身快步离去。
就在美满爬上马车,正要钻进车篷时,隐约见到里头坐了个人,委实愣了下,对方已经出声了。
「还不快进来!」是炎升阳。
还以为只有顾十九,想不到连他也来了,这对主仆还真是形影不离,美满赶紧挨着角落坐定。「没想到少爷会亲自来接我。」
炎升阳语带嘲弄。「我不过是想快点知道打听的结果……」见她平安无事,又有欺负人的心情了。「怎么拖到这么晚?都已经酉时了。」
闻言,美满就知道不该有所期待,从他嘴里是不可能吐出什么好听的话,更别期望一句「辛苦了」。
这个男人绝对是「抖S」,就是喜欢欺负别人,看别人痛苦,可怜的顾大哥,这辈子注定都要被吃定了。
「总要把戏演完才能走。」她可是有始有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