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国公府地大,朱冉冉沿着长廊东拐西拐地,那地势高高低低,倒让她不易被人瞧见了。
「冉冉,冉冉,你等等哥哥!你在哪里?快出来!」朱明有点担心地大叫。
朱冉冉没有回应朱明的叫唤,四处一望,见远远的墙头边杵着一大棵樱花树,双脚几乎不由自主地便跑了过去,这棵樱花树真的很大,像是在此生长了几百年似的,站在树底下仰头望着它,竟是莫名地感动。
春天的樱花,果真粉粉嫩嫩地,好美好美。
「冉冉也很美,小脸红扑扑地,比春天的樱花还要美。」
脑海中再次浮现这位秦国舅第一次见到她时曾经对她的赞美,心里头微微热着,闷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她不能快快长大呢?
为什么他不能等她再长大一点呢?就这样娶了别的姑娘,完全忘记他曾经答应过她的话了!他怎么可以这样?
朱冉冉在樱花树下蹲了下来,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再也抑制不住,双手捣住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落雪,为什么躲在这里哭?」
咦?这温柔带笑的嗓音……
朱冉冉蓦地抬起眼来望向声音的来处,乍见一身大红袍的新郎官秦慕淮正一脸笑意的杵在樱花树下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刚刚捣着脸呢,何况,她跟他都多久没见了?她都已经从胖小娃变成瘦娃儿了,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认出她来?
还叫她的小名落雪……记性很好嘛。
所以,他绝对不是忘记他曾答应过的事,而是根本不当一回事……
秦慕淮看着眼前这个比前几年长高些又纤细许多的碧玉小娃,好笑地道:「你就这样嫌弃国公府的菜色怒气冲冲地从喜宴上跑出来,身为主人家的我又怎么可以不跟出来问问怎么一回事呢?何况你大哥正在四处找你呢,这满桌子菜不吃却跑出来哭的人,整个国公府里恐怕只有你一人。」
「所以,是蒙到的?」
「你要这么说也是可以。」
朱冉冉伸手抹了抹小脸,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身高连他的肩膀都不到,她明明长高了,可他似乎也长高了,还长壮了些,怎么瞧都像是个大人了。
「国舅爷今天很开心吧?」
听她这语气……秦慕淮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
「嗯,自然开心。」能见到在边关驻守久违的父亲,能完成爷爷此时唯一的心愿,可以让父亲和爷爷见上可能是今生的最后一面,他岂能不开心?
朱冉冉点点头,咬了咬唇,仰头看着蓝色的天空和粉嫩的樱花交错着,「这就是你说的春天里的樱花,对吗?」
秦慕淮一愕,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曾说我比春天的樱花还美。」说这话的时候,朱冉冉的小脸上浮现着一抹淡淡的笑,却带着苦涩。
「落雪……」秦慕淮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眼前这个仰望着天的小女孩脸上的笑,他突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小女孩不是十岁小女娃,而是像他一样大的大人。
当年那个才六岁的小娃,竟真的把他的话都当真了吗?
当时,她才六岁啊……
他真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落雪,当年舅舅说的话,只是个玩笑话,毕竟我们相差九岁,也只有一面之缘,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当真,还……」一直记到现在……
若他知道当年随意哄小娃的一句话会被一个小女娃深深记在心底,说什么他都不会如此轻率地答应她。
听着,朱冉冉的泪珠又滚落了颊面,圆圆的美丽眼睛瞪着他,「国舅爷书念得多,可听过大丈夫二言九鼎七个字?」
秦慕淮心里又是一叹,道:「自然听过。」
「你说过等冉冉长大后要娶我的,你骗人!」她瞪着他,瞪着瞪着便朝他吼。「我讨厌你!秦慕淮!你就不是个大丈夫!」
朱冉冉朝着他吼完,便哭着转身跑走了。
秦慕淮看着那哭着离他而去的小丫头,黑眸微沉,竟是有些愧意。
「秦国舅。」
一声礼貌的叫唤从他身后传来,秦慕淮缓缓回过身去,见到来人不由得一愕。
「朱爷?」他何时来的?
一身青衣的朱凯正微笑看着他,朝他微微一揖,「方才一事,请国舅爷不必挂怀,小孩子不懂事,哪懂什么情情爱爱的?长大些就什么都忘了。小女今日如此失礼的唐突了国舅爷,还请您不要见笑才好。」
「朱爷莫这么说,是我当年过于轻率了,不该把姑娘当小娃儿对待。」
朱凯闻言哈哈大笑,「当年的落雪本来就是个娃,到现在也还是个娃呢,国舅爷就别费心了,今儿个可是国舅大喜之日,快回前厅里去吧,大家都在等您呢。」
「是。」秦慕淮点点头,比了个请的手势,「咱们一起进去吧,朱爷请。」
关于朱家千金朱冉冉当年一个十岁小娃喜欢上当今国舅爷,而在国舅爷婚宴上哭闹一事,也不知后来被谁传了出去,久而久之竟成了京城名门大户及邻里街坊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她,一直都记得呵。
不管是那年隆冬落雪的初遇,还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他送给她的那只樱花图案的灯笼就足以说明一切。
前世的那年元宵,若是她知道他一眼就认得她,若是她知道他半点都没恨过她怨过她,甚至还记得他说过她比春天的樱花还要美,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会飞奔而去扑向他,将他紧紧的抱住,不管当时的他是否已经再娶了别的女人。
就算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紧紧抱住他那一刻,让他知道她还是惦着他恋着他的,或许,她的一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而如今,老天爷怜她吧?既然她得以重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现在,那些之前想做却没能做的事,她都不想再错过。
朱冉冉拉着裙袜向秦慕淮跑去,跑得那样急,身上披着的粉色毛氅在寒风中轻扬,像朵在风中舞动的粉红色的花,穿过人群,越过曲桥,看见了此刻也定定看着她的秦慕淮,他的目光远远地就像是可以穿透幕罗的薄纱而看见她一般。
他真的一眼就能认出她吗?就算她戴着幕罗?就算她离他尚有好几步的距离?
她跑得气喘吁吁,久病一场身子犹虚的她岂禁得起这般剧烈奔跑?正想不管不顾往前抱住秦慕淮的她,竟是头一晕,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旁倒下——
「小姐!」跟在后头的阿零见状惊喊一声,正要上前,却见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飞身到她家小姐面前。
一双手臂腾空而出,秦慕淮在朱冉冉倒下的一瞬间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朱冉冉头上的暮罗也在此时被碰撞而掉落在一旁,露出了她苍白清丽的容颜。
此刻,朱冉冉对抱住她的秦慕淮绽出一抹笑,秦慕淮皱起了眉头,视线却是紧紧地盯在她苍白无比的脸上。
「你在干什么?」冷冷地询问从他微抿的薄唇里透了出来。「身子都还没好全就偷跑出来玩?这般折腾是不要命了吗?」
「元宵热闹嘛,这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元宵,整条大街上都是各式各样的灯笼,多美啊,我怎能不出来玩?」
朱冉冉此刻柔柔弱弱的偎在他怀里,和平日那有些张扬的作派完全不同,楚楚可怜的模样还真是我见犹怜,让人就是心再硬也不禁软了些许。
「那你好好看就是,跑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啦,怕你一下子就不见了,自然要跑,这样才能快快来到你面前。」
跑得这般急,竟只是因为看见他?秦慕淮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找我做什么?」神情依然淡漠,秦慕淮的语调却不自禁放软,对着怀中柔弱又柔软的女子,让他再次想起半月前在马车上,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的情景。
当时的她气若游丝,昏迷不醒,他多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如今,她再次落进他怀中,抱起来还是如此的脆弱易碎,叫他如何不担心?
「找你陪我赏花灯啊,一个人赏花灯多无聊。」
小姐,奴婢不是人吗?站在他俩后头的阿零努了努鼻子,在心里低喃。叹口气,低下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就怕让旁人知道她家小姐根本不是一个人出来似的。
秦慕淮自然是看见朱冉冉身后的丫头了,方才,这两个头上都戴着暮罗的姑娘一同朝他这头跑来,他想不注意都难,何况方才对方在情急之下还喊了朱冉冉一声小姐,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刚刚好像有人在追我,我好怕。」说着,朱冉冉干脆直接伸手环住他腰身,将自己的小脸给埋进他怀中。
孔香凝在一旁早就看得又急又气,现在见到朱冉冉竟不害臊的直接抱住秦慕淮,美丽的一张脸冷得都快发青了。
「你……怎么这么不知羞?咱家爷好心出手帮你一把,你倒是不管不顾地当街抱住咱家爷,快点放手,大家都在看呢!」说着,孔香凝上前想把朱冉冉从秦慕淮的怀中给拉开,却让秦慕淮抓住了手,「爷,您……」
「朱大小姐还病着,恐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我还是亲自送她回府吧。」秦慕淮说着,一把抱起朱冉冉转身就要离开。
「爷!那香凝呢?」孔香凝难过的叫住他,「爷要把香凝一个人丢在这里?您刚刚说要陪香凝赏花灯……」
秦慕淮一听,回头看了孔香凝一眼,「对不起,下次再找别的补偿你。咱们商行就在旁边不远,你找个伙计送你回府吧。」
说完,也不管孔香凝同不同意,高不高兴,抱着怀中的女子便往另一头行去。
阿零识相,只是远远跟在两人身后,没想到跟着跟着,却被人潮给冲散了,半晌都找不着自家小姐与那秦国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