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晴睡得熟,没被吵醒,她的眉眼带了点疲惫,像是昨晚很晚才睡着。
他避免吵到她,走到阳台讲电话,气密窗一关,将声音都关在外面。
「你给我回家,你爸爸有话要对你说!」彼端,母亲的声音十分不悦。
他淡漠地说:「等会就回去。」
切掉电话后,他没有立刻离开阳台,而是倚着墙,沉思了一会儿。
昨日母亲从姚姿华那里得知他想和前妻复合,他的一夜未归,肯定会被认为和前妻厮混。
而从刚才的电话,他可以得知母亲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
他不禁想起,季冬晴在喝醉的时候有说过,他父亲有叫她跟他离婚,可想而知,现在怎么可能赞成他们复合。
对于父亲曾经私自叫她跟他离婚,他心里是很不满的。
就算她已经没了价值,也对这个家尽心尽力付出过,没功劳也有苦劳,他们却这么无情。
撇去这点,他知道父母对季冬晴还有一个不喜欢的点,她没有亮眼的事业,可以让他们觉得有面子。
这一点满好笑的,他已经很会赚钱了,为何还要一个跟他一样能干的老婆,没有必要。
但不得不说,父母的观念的确有影响到他,否则他当初怎么会讨厌季冬晴这种居家好女人。
他郁闷的想抽根烟,直觉在身上摸了一下,半根烟都没搜到,才记得自己昨天忘了买,旧的烟盒又跟着淋湿的衣服被弟弟带回家了。
啧!尽是些烦心的事情。
他打开气密窗回房内,望着她在床上睡着的身影,悄悄地走近。
她的睡颜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伸手轻抚她的秀发,还有柔软的面颊,他的眼神满是依恋。
他承认昨晚他是卑劣的,不愿她钻牛角尖想得太多,用火热的方式占据她的思绪,霸道的要她知道她是他的。
他那一声声的自白,是想说服她接受他,却也是剖开了自己的心在说的。唯有黑夜能让他如此赤裸而忠实的剖析自己。
不必绅士,不必装着笑脸,他才不想管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彻底纠缠,永远无法分开,才是他要的。
他终究是自私自利的。
什么为了她好,放她自由和幸福,这种道理,对他来说根本就做不到。
他要她,就只想要她。
离开前,他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仔细,在心里轻声对她说:好好睡吧,作个好梦,希望妳梦里有我。
几分钟后,开车回到家,迎接他的,果然是一顿令人食不下咽的早餐。
「你真的和季冬晴纠缠不清吗?!」餐桌上,一阵低气压,苏哲政的声音带着怒意。
「对。」他垂眸,直言不讳,反正继续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不过不关她的事情,是我自己纠缠她的。」
苏耀迪在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低头吃早餐。昨日被生母训斥过后,今天还得跟着生母进公司道歉,捡回工作。
「你还敢讲!」苏哲政拍桌,「立刻跟她断绝关系!」
「我才不!」苏少齐的脾气也很硬。
眼看他们谁也不让谁,苏母颜嘉真出来说话,端着脸对自己的儿子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被亲戚怎么说?她父亲已经声名狼籍,还没离婚前也就算了,已经离婚了还要跟她继续来往?你难道想跟她再婚吗?也不想想你们离婚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你是要让人笑话你吗?」
「那又怎样,我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重点是我爱她!」他冷哼,「母亲,别找这种借口,我知道你们在我还没跟她离婚的时候就待她不好了,什么叫做还没离婚前也就算了?你们原本看在她父亲的势力待她不错,对她不工作只专心当家庭主妇这一点,虽然嘴上会讲个几句,但也还是接受,可是结果呢?她父亲一出事,你们嘴脸变得可真快,嫌弃的事情就忽然多了起来,你们根本是想给她压力,让她受不了而跟我离婚吧?」他们以为他没看到眼底放在心里吗?
「你……」颜嘉真窒了窒,竟然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伶牙俐齿的儿子,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
「还有,」苏少齐转过头对苏哲政说:「爸,你有什么资格叫她跟我离婚?」
被知道了这件事情,苏哲政一点也没有愧疚,「就凭我是你老子!」
苏少齐冷哼了几声,「那又怎么样,我的感情事情我自己处理!」
「你后来不是还是跟她离婚了吗?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你父亲,难道就对吗?」苏政哲冷讽回去。
「是啊。」苏少齐笑了笑,不遑多让地回道:「所以我要跟她重新在一起,不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吗?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别忘了你现在身为亚东百货的年轻董事长,是我把位置让给你的!」苏政哲冷酷无情地说:「你的一切都是我栽培起的,你的身分地位也是我给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要是还是那个让我骄傲的儿子,就得听我的话!」
父亲的话让苏少齐有些心寒,扯了扯唇,「你的意思是……我坐上董事长的位置,跟能力无关?那我管理了这么多年的百货公司,在你眼底,算什么?」他自认自己治理有方,让亚东百货一跃成为百货公司龙头,每当活动和节庆,营业额总是惊人。
原来这些在他眼底,都不算什么,也不是他的能力。
「你接了我的事业,不过是把我做的事情继续运作下去,你吃的苦有我多吗?亚东百货不是你的荣耀,那是我的,不仅是我创建的,也是我一手把制度建立起来,你算什么东西!」
这几句话说得很重,也很伤人。
几秒钟后,苏少齐自嘲地笑,「是啊,我算什么东西?」在他父亲眼底,他就是个在他的庇荫下,接了他的衣钵,没有付出多少努力,却洋洋得意,自以为自己比得上父亲的无知屁孩。
他就是讨厌父亲这点,否则,他当初怎么会对姑姑提的条件动心,选择季冬晴,拿到姑姑的股份,和父亲的持股旗鼓相当。
「既然知道了,还不对你父亲放尊敬点!你以为你翅膀硬了,说话就可以这么没大没小吗?!」苏哲政充满威严地说。
苏少齐实在吞不下这口气,「以前,我难道没有少对你尊敬过吗?我确实敬佩你的白手起家,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我的目标,但无论我怎么做,你永远都是轻视我的!无视我的方针替百货公司赚进庞大金额,无视我说服了好几个不曾在台湾设点的国外知名品牌入驻,在消费者中造成的轰动!你只会把你的过往事迹当作荣耀,你有真正地把你的儿子当成你的骄傲吗?」
「够了,别再顶撞你父亲!」颜嘉真看苏哲政的面色越来越黑,连忙扯了扯儿子的手臂。
苏少齐看了一眼母亲,自然知道母亲的紧张是为何,所以更嗤之以鼻。母亲最大的执着,就是守着家里的地位,不让情妇进家门,也不让情妇的小孩夺得亚东百货以及苏家的庞大资产,所以她一直很高兴他一路以来都符合父亲的期待。
母亲以为父亲的施压可以让他打消和季冬晴再婚的念头。
也是,要是他不是很执着的事情,他通常都是很随便的。
但是母亲忘记他一旦执着起来,就算撞破头也不会服输,这个硬脾气,跟父亲是相像的。
「我没有说错!」苏少齐站起身大声说:「我也有我的自尊!如果你觉得我现在的事业和赚钱的能力都不是我的,所以有权可以对我比手画脚,叫我听你的话,命令我不能继续和冬晴往来!那么,这个位置我宁可不要了!」
颜嘉真听了不禁慌了,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赶紧回头说:「老公,他这是气话……」
苏哲政才不管这是不是气话,光是苏少齐将这些话说出口,就已经罪不可赦!
苏哲政气得吼回去,「你以为你是不可取代的吗?老子告诉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你弟弟可以顶替你的位置,你的椅子谁都能坐!只要按造我建立的流程,还有经验老道的谢秘书扶持,换个人根本不算什么!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亚东百货的董事长!」
苏少齐本想回呛不干就不干,谁稀罕!但还是忍不住想在唇舌上占上风,「董事长可以想换就换,你以为你的股东权利有多大?我的持股跟你打平!」
「哼,持有有影响力的股份的股东,大都是我的朋友和亲戚,只要我打几通电话召集起来,重选董事,还不容易吗?」
苏少齐对这意料中的答案,只是冷笑了一下。
「少齐,跟你父亲道歉!」颜嘉真在旁紧张地命令儿子。
苏少齐冷眼看了一下害怕地位被动摇的母亲,又看了一眼从不将他在事业上的努力当一回事的父亲,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来,他都在干么啊?
他在下一秒,收起冷笑,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就收走吧,收走你认为施予我的一切恩惠,我会证明我没有你,照样也能有自己的一片天。」
「既然你不稀罕我给的,不珍惜我赋予的,那就给我滚出家里,我连半粒米都不愿意拿出来养你这种孽子!」苏哲政气得口不择言,「你就不要回来求我!」
苏少齐耸耸肩,「出去就出去!」
苏少齐上楼到自己的房间整理了简易的行李,在众人的面前走出大门,潇洒得让人气得牙痒痒。
留下面色惨白的母亲,气得面色铁青的父亲,还有面色若有所思的弟弟。
*
季冬晴醒来的时候,身旁的床位已经冷掉,但她身上的被子却盖得密不透风,像是怕她冷到一样。
她的心里很复杂。
环顾了一圈房内,不见他的踪影,内心不禁感到落寞。
他已经离开了。
她的手指轻抚着他睡过的地方。
他昨晚炙热的碰触,骄傲却又透露着脆弱的低语声,一方面让她的身心如滚水般沸腾不已,一方面也令她不舍,甚至心酸的为他落下了泪。
即使是现在,她也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热烫却又涩然的情绪在胸口中翻腾。
光是想起他在她面前无声落下的眼泪,就算自己对过去的事情再怎么无法遗忘,她也觉得没关系了。
因为,她确实看到他赤裸的真心,毫无保留。
他求她爱他,他是多么地害怕和执着,才会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还说,他爱她。
她的心为此颤抖不已,她想相信他的爱情,也愿意去相信。
为此,她会再次勇敢的,不管是未知的未来,还是内心的伤痕,都不想逃避。
她下床梳洗过后,正准备吃早餐时,手机响起。
显示名称,很罕见,记忆中没接过几次他的来电,通常都是她打过去拜托他帮忙——是谢廷邦秘书。
她困惑地接起,「喂?」
「季小姐,您早,抱歉,不晓得我的电话有没有吵醒您?」
「没有……我早就醒了,怎么了吗?」
「董事长还在您那吗?」
谢廷邦的来电,让她想起苏少齐昨日说的,他向秘书请假一整天……
她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昨天苏少齐跷班,肯定造成秘书很大的困扰吧。
「他早就离开了……」她说。
谢廷邦沉吟一声,「是这样啊,抱歉打扰了。」
听他的语气像要挂断电话,她连忙问:「他没接电话吗?」
苏少齐虽然爱玩,但对工作向来是严谨的,上班几乎不迟到,工作起来也很着魔,加班不在少数,怎么会让秘书找不到人?
「是的,所以才打电话打扰您。」
「待会我也试着联络他看看吧,如果有消息再通知你。」
「好的,那就麻烦季小姐了。」
挂断电话后,她静不下心,对苏少齐的行踪很担心。
秘书的电话不接,不像他啊……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焦急地立刻拨打他的电话。
嘟嘟声响了一会儿,彼端才接起,「喂?」
她松了一口气,「你在做什么啊,还没到公司吗?怎么不接谢秘书的电话?」
「秘书打给我?」他疑惑了一下,随即说:「我刚才在处理别的事情,没注意到手机响,我等会再回电给他。」
「你人在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少齐?」
他慢吞吞地回答,「饭店。」
「你人在饭店?」
「嗯。」他没解释原因。
「不是在前往公司的路上?」她听出不对劲。
「冬晴,别问这么多,我没事。」
他有所隐瞒的话语,反而让她坚持知道答案,因为不去上班反而跑去饭店,这种不像他平常会做的行为,让她对背后的原因有不好的预感。
「你如果不告诉我,就代表你不信任我。」她忍不住说。
「冬晴,我不告诉妳不代表不信任妳。」
「如果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为何你不能说?」
「我保证我没在外花心。」他的语气很肃穆。
他的回答让她一愣。他想到哪里去了?他以为她问这么多是怀疑他在外鬼混?对他无法有感情上的信任?
她笑出声,「少齐,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妳是……」他有点疑惑。
「我担心你。」她温柔地说:「如果不是有特别的原因,你怎么可能好端端的不去上班。」
彼端的他是开心的,她会关心他,这是释怀了昨日的不愉快吗?
离家出走后,他暂时安顿在饭店,边整理行李边想着下一步,忘了通知秘书一声董事长换人了,晚点父亲和弟弟应该会前去处理相关事宜。
男人的自尊,让他无法轻易向她承认自己失去了身分地位,变得一无所有。
「少齐?」他的再度沉默让她更起疑了。苏少齐不是个讲话吞吞吐吐的人,这件事情究竟有多难启齿?
「等事情处理完我再告诉妳,好吗?」他决定拖延到他有工作时,再跟她坦承。
她听了,心里肯定一定出大事了。
「我现在就要知道。」她难得任性。
他觉得很困扰。「冬晴……」
「还是你希望我打电话问你弟弟,看他知不知情?」
「……」要是她打去问,弟弟会全盘托出的机率还满高的。
被逼得要将事情讲清楚,他该不悦的,但她接下来的话令他感动。
「把事情告诉我吧,就算你觉得告诉我会让我担心,我还是想知道的。」
她总是这样啊,温柔而坚定,那么的让他心折。
他叹了一口气,淡笑说:「我啊,这辈子绝对敌不过妳的温柔。」
她不禁也笑了,「所以你要乖乖臣服吗?」
「当然,对妳,我怎么会想要挣扎。」他眼底满是柔情,「冬晴,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亚东百货的董事长了。」
她微愕,「怎么会这么突然?」
「因为姚姿华把我想跟妳复合的事情告诉我爸妈,今早我被叫回家,和他们大吵一架,就变成这样了。」
她愣住。他因为她和爸妈吵架?
「所以你现在在饭店是因为被赶出家里?」她心里不舍。
「不是,我是自己走出来的。」他的语气颇有自傲。
她忍不住微笑,这男人,在这种小地方这么计较。
她嗓音柔和地说:「晚点来咖啡店吧,我替你准备一份美味的餐点,还有提神的咖啡。」
「好。」他的眼眶隐隐发热。虽然她没有直接说在不在意他的一无所有,但是,光这一句话,他就知道,她是接受的。
他不禁记起他们结婚时,在礼堂神父的见证下,许了一生的誓言。他们互相宣示,不论福祸、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着彼此,珍视着彼此,直至死亡。
那时的他,并不是以真正的心意去起誓,但她起誓时一句一句都念得无比慎重。
不论福祸和贫贱……连现在,她都还是如此真心。
结束电话后,他发自内心的想,为了和她在一起,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