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姵芸先仔细说着媳妇儿大哭的事情,叮嘱着要他多点疼惜,「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嫁给你这根寡言的木头已经很委屈,也庆幸这孩子喜怒都在脸上,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也轻松,是不?」
她出身商家,性子本也爽利,只是突然嫁入高门,婆母不待见,之后高门弟媳入门,言语上时时挤对,甚至因她不懂琴棋书画,承受不少讥笑,这些恶意让她在人前渐渐的越发安静,也只有在自家儿子面前才会露出这唠叨鲜活的一面。
「我会对她好。」宋彦宇神情严肃的说。
「不是好而已,要能相知相惜。」江姵芸语重心长,但要教儿子这方面,她也无从教起,只怨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不解风情的木头?
宋彦宇蹙眉,对妻子好还不够?在儿女情长上,他全无经验,未曾情窦初开,便不识其滋味。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末了,江姵芸索性让他去陪新媳,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
宋彦宇才走到齐轩院大门,就听到小厮略带紧张的声音传出——
「世子夫人,先让奴才试试,安全无虞,世子夫人再坐吧。」
「没事。」
今儿一早,苏瑀儿心血来潮,唤人绑了个秋千,秋千一绑好,她就迫不及待地坐上去。
宋佳婷所住的莲院有一座瞅曜,前世她一直想坐看看,宋佳婷看出她眼里的向往与渴望,竟刻意叫奴仆拆了,说是她们长大了,玩那个不庄重。
想起前尘往事,苏顺儿将自己愈荡愈高,视线也看得更远。
蓦地,就在西院中的一方偏僻院子,一个瘦削的熟悉身影缓缓推门而出——
弟弟!她心里一急,也没想到自己在秋千上,手一松一荡,整个人飞出去。
众人惊呼声起,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完了!
她惊恐闭眼,腰间却突然被人一搂,再一个转身落地,她一站稳,张眼抬头就对上宋彦宇那张眉眼冷漠的俊颜,但细看可见他眼底有着明显担忧。
「阿瑀吓到了?」
她心里扑通狂跳,喘着气说:「没、没事。」
见他浓眉仍拢紧,她深吸一 口气,缓一缓,露齿一笑,「真的没事,我吓到夫君了吧?本想荡更高的。」
妻子像小子顽劣,却不能像对待禁军营那些小子狠狠操练教训,他突然有些头疼。
苏瑀儿见他狭长凤眸里的无奈,脸上笑意更浓。
他的大手仍环抱着她的腰肢,不堪一握的杨柳腰,彷佛他用力就能将其折了,但这举竟不在屋内,他很快放开手。
玄月等奴仆在见到他时,已经吓得纷纷跪地,头也不敢抬。
苏瑀儿挥挥手,扬声要他们起身,便气定神闲的挽着夫婿回屋。
二人在软榻上坐下,玄月进来倒了两杯茶,与玄日恭敬的站在一边,但一颗心还扑通狂跳。
宋彦宇蹙眉,开口要二人出去。
玄月跟玄日早从平安那里知道,世子爷不喜奴仆在屋里,但她们的主子是世子夫人,便齐齐看向主子无声询问。
苏瑀儿点头,二人连忙一福,退出去。
「这三日可好?听母亲说你日前大哭,可是受了委屈?」他轻声问,他对女子心事有点懵然,更何况母亲那里也没有明确说妻子哭的原因,只道甫嫁作人妻,心里总是惶然不安。「没事,只是突然想起爹爹、娘、哥哥及祖父母——」她知道他肯定会来关切,早早想好答案应付。
他眉宇松了些,「阿瑀想他们就回去看他们。」
她摇摇头,「不行,娘亲说了,出嫁的姑娘常常回娘家,外人会以为我骄纵或以为婆家欺负媳妇,两方声名都不好。」
他倒不知这些弯弯绕绕,母亲出嫁后,因路途遥远,的确极少回娘家,但也因此让他更不忍。父亲不在,母亲担责过多,妹妹病弱,满腹心事又无娘家人可诉,更显孤寂。
他打从心里不想自己的妻子成为第二个母亲,难得主动握住她的手,「阿瑀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害他人、危及侯府名声,都可放手去做。」
她眨了眨眼,喉头有点酸涩,却笑着反问:「成为人妻还可如此自由?」
他定睛看着她,「阿瑀有分寸,我娶你入门,自是希望你能比在闺中活得更自在快活。」想到她哭泣一事,硬邦邦的话语到后几个字不自觉温柔了些。
他即使坐着,身姿仍挺拔如松,如墨瞳眸映着她的身影。
她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靠在他胸前,「夫君会将我宠坏的。」
他愣了 一下,伸出手,有些僵硬的抱住她,「不会。」
她勾唇一笑,低喃,「夫君这几日过得如何?」
「上午在宫中当差,午后去了禁军营操兵。」他努力想了些话来回答,不着痕迹的放开她,不是不喜,而是不习惯。
苏瑀儿自是有感觉,但早有心理准备,万年冰块怎会好融?
小夫妻聊了些家常,直到宋彦宇实在挤不出一个字,苏瑀儿努力憋住笑,唤人备了棋盘。
二人拈棋思索,一来一往,时间过得也快,下了三局,各一胜一和局。
虽然畅快,但苏瑀儿用脑过多,瞩意更快上身,于是,还想着做床上运动的宋彦宇看着妻子酣睡脸庞,算算日子,已有五日未沾她身,他血气方刚,但也只能作罢。
翌日一早,禁军营来人,宋彦宇用完膳又得出门,他这一次会有三至五天留在郊外大营。
苏瑀儿早知他忙碌,没有多想,只叮嘱他注意身子就送他至院门,等人走远了,便转不泽兰院请安。
江姵芸见儿子才成亲几日,又跟婚前一样似陀螺般忙碌,对媳妇儿就愧疚。
苏瑀儿反而好言劝解,男人怎能居于后院,何况家中人早已叮嘱,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愉快的小聊片刻,她知道婆母礼佛时间到了,便先行离去。
只是一出院子,她脸上笑意便一收,从在瞅軽上见到羸弱的弟弟后,她就迫不及待的想去西院看看。
她甫嫁进来,本想徐徐图之,但弟弟那削瘦身形显然是生了病,而且他本来住在东院,怎会移到那偏僻院子,一眼看去也没见任何下人伺候。
靖远侯府处处是风景,她身后随侍的除了玄月跟玄日外,也有江姵芸拨给她的奴婢及嬷嬷。
见她带头往二房走去,五旬的纪嬷嬷连忙轻声提醒,「世子夫人,再走过去便是二房院落。」
「无妨,我随意绕绕,不进任何院子便成。」
她这话说得轻松,靖远侯府的一草一木,尤其二房,她最是熟悉,要避开几个院落到偏僻的西院易如反掌。
她仅让玄月跟玄日随侍,把其他人打发走了。
她边走边想着前世与她渐行渐远的弟弟,弟弟年纪小却早慧,多次听到下人议论二房的面善心恶,他严肃的说与她听,她却不信,觉得弟弟不懂得感恩,不仅斥责他,还一次次的维护二房,最终,姊弟情感破裂,弟弟不曾再靠近自己。
她依着记忆先至弟弟曾住过的东院。
站在院外,玄月跟玄日互看,不是说不进院子?
此时,一名小厮远远走来,一见到主仆三人,连忙快步过来,先行礼才问:「世子夫人怎么过来这里了?」
认亲那一日,所有奴仆不管大房二房的都在正厅外集合,就是要看清世子夫人的模样,没得冒犯了。
「随意走走,这院子看来挺雅致。」她不忘提醒自己得保持从容,莫让心里的酸涩涌上。
「是啊,这是二夫人特别用来招待过夜客人的院落,费心收拾过的。」小厮恭敬回答。
成了客院?不过半年时间。也就是说,二房一将她送到庆王府,就把弟弟挪到偏僻的残破院落。
二房一家,好,很好!
她袖口下的双手紧握,指尖刺入掌心也不觉得疼,胸臆间满满的恨。
她压抑心中沸腾怒火,「我听说二房还有一对表小姐跟表少爷。」
小厮面露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苏瑀儿也没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迳自往西院偏院走去。
小厮搔头想想不对,下意识的转身撒腿往二房主院跑去。
苏瑀儿愈走愈偏,玄月跟玄日愈走愈纳闷,怎么随便走也不寻个景致好的地方?但二人不敢多言,亦步亦趋的跟着,主仆三人最终停在一座院门前。
「咳咳咳——」
气虚的咳嗽声陡地从偏僻院落传出来。
弟弟的声音!苏瑀儿抿紧红唇,强忍住眼底就要浮起的热泪,宽袖下的小手攥得死紧。
玄月跟玄日开始好奇打量,这座院子提了「宁雀居」三字,但不见奴仆,好似也没人打理,看来特别荒凉,杂草未除,只墙边几朵残花看出点生机。
苏瑀儿抬脚走进去,玄月下意识要喊,玄日连忙拉住她,摇摇头,主子肯定也有听到男人咳嗽,主子既然要进去,她们跟着进去便是。
苏瑀儿一踏进屋里,明眸一扫,仅有些基本家俱。
主屋旁的偏房就是书房,半旧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纸质极差,砚台也不好,她走近打量,书架上的书也没有几本,但看得出来,每本都已翻到生出毛边。
她深吸一 口气,转向另一间时不时传出咳嗽声的房间,用力阖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即快步走进去。
「世子夫人!」玄日还是忍不住追上去。
苏瑀儿踏进房间,就见弟弟赵冠桦躺卧在床,咳得意识不清,时有低喃。
她坐在床上,伸手摸了他额际,原来还发了高烧,就连身上的衣物也因发热汗湿了,再回头看这屋子,处处透着寒酸。
她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竟然是空的!此时仍是春寒,屋里也无炭火,一室冰凉。
玄月跟玄日看着主子气得发白的俏脸,都感无措,又觉疑惑,床上的少年是谁?看来好似十一、二岁左右。
苏瑀儿怒不可遏的让玄月去请大夫进府,又叫玄日找人送炭炉、热茶进来。
不久,大夫提着医药箱过来了,两个丫鬟前后忙碌一番才送走大夫,又见主子亲自喂少年喝汤药,都甚为不解,但看主子沉着一张丽脸,二人都不敢吭声。
苏瑀儿见弟弟睡沉了,这才起身步出屋子,她让玄月搬把椅子出来,又让玄日去找这屋子伺候的小厮。
玄日出去好一会儿,带回一位杜嬷嬷及一名睡眼惺仏的十多岁小厮。
圆脸、体态圆润的杜嬷嬷急急向苏瑀儿行礼,回头见懒怠成性的儿子还呵欠连连,眼皮子都没睁完全,心急之下,一巴掌就打向他的头,咬牙低吼,「世子夫人要见你。」
少年一双睡眼烦躁的往上一看,倏地瞪大眼,大、大美人啊!他露出痴迷的模样。
苏瑀儿坐在椅上,美丽黑眸倏地一眯,「玄日,掌嘴!」
玄日见那双狗眼盯在主子身上露出色眯眯的样子,早就火冒三丈,闻声一步上前,啪啪啪的连打小厮十个巴掌。
杜嬷嬷跪下频频求饶,苏瑀儿才知道这是一对母子,是负责伺候赵冠桦的唯二奴才。
她心里越发火大,二房真是欺人太甚,她离开时,弟弟身边的奴仆可不只如此。
她挑了挑漂亮柳眉,朝哭得涕泗纵横的杜嬷嬷摆摆手,「屋里人是谁?为何只有你们伺候?」
杜嬷嬷满脸泪水,真心觉得冤,莫怪乎外面都说苏老太傅的孙女骄纵跋扈,连屋里人都不知就找暗,但她只敢在心里嘀咕,迅速以袖抹去泪,将表少爷的身分说了。
「来投靠的远亲,怎么没有他们带过来的人?」苏瑀儿问得很有技巧。
当年多名忠仆陪着他们姊弟一路寻亲过来,好不容易安定住下,不久后,陈子萱就以这些忠仆欺他们姊弟年幼,怠慢无尊等缘由责骂,一次弟弟风寒,又说看护不够,直接杖打多名忠仆,再之后,总有各种名义让这些人受了责罚,赶出府外。
直至她被抬去庆王府时,身边早无当年忠仆,弟弟身边却还有对他始终坚持守护的小厮林山及奶娘秦嬷嬷。
苏瑀儿抿紧红唇,当时二房的狼子野心早已现踪,可悲年幼的她毫无所觉,还将陈子萱视为至亲,听任陈子萱的一面之词,气愤那些人不尽心尽力伺候,如今回想,不过是二房刻意栽赃嫁祸。
「禀世子夫人,奴仆自是有的,但来的闲人太多便发卖出去。表少爷身边原有个林山,因偷懒怠工,被二夫人派去顾马废,表少爷还有个奶嬷嬷,但去夏偷了表少爷的银两,被二夫人赶出府了。」
苏瑀儿抿紧薄唇,秦嬷嬷偷银两,她不信!
记忆中,秦嬷嬷也有几次要被撵出府,磕头求情,她于心不忍,开口帮着挽留,秦嬷嬷才能留下来,但终究还是让陈子萱赶走了。还有林山,二人虽是主仆,但情如兄弟,他被撞至马厩,肯定也是陈子萱刻意为之。
她死在庆王府,可以预见,若她没有回来,弟弟也无法平安度过此生。
所幸她现在的身分可以呵护弟弟,二房的表亲又如何?原主本就是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主儿!
「不好的奴仆赶走便算,但一个表少爷又病又瘦,是二婶要你们苛待?」
杜嬷嬷正要开口,但苏瑀儿冷言要她闭嘴,指着脸肿得像猪头的小厮。
小厮才见证世子夫人脾气有多差,早就吓坏了,跪着抬头,一堆话就像倒豆子般说出来,却让苏瑀儿愈听愈火大。
在小厮口中,他们姊弟是一表三千里的远亲过来投靠,穷得苦哈哈,还带了多名手脚不干净又贪懒好吃的奴才。二房心善,把那些恶奴都赶出府或发卖,尽心尽力的将姊弟扶养长大,但姊姊扶不上台面,带出去参加宴会,本是好意想替她找个能托付一生的良人,却不争气得了好强跋扈的坏名声,之后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竟然入了庆王爷的眼。
庆王是皇亲,二房不舍生气又如何? 一顶轿子把人送去,谁知还是个命薄的,不过几个月,人就没了。
至于表少爷这里,因二房诸事繁忙顾不上,就派他跟他娘来伺候,但表少爷性子不好,老朝他们发脾气,要他们滚,实在不是他们不想伺候。
小厮头垂得低低的,心里直打鼓,也不知这烈火般明艳的世子夫人怎么了?看着他的目光像要把他烧成灰烬似的。
这是二夫人在世子夫人入门前就交代他背下来的台词,毕竟苏老太傅的小孙女性情娇蛮全京有名,也不知哪天就撞进这偏僻小院,未雨绸缪总是好。
苏瑀儿胸臆间尽是怒火,绷着一张俏脸,久久不语。
四周静悄悄,只有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