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一见到他,顾不得自己的脚伤,硬是撑起身子哭喊道:「世子爷,世子夫人——」
「她不在里面,她人不舒服,我早已派人送她回府。」他淡淡的说。
玄月大大的松了口气,拭去脸上的泪水,踉跄着又要跌倒,还是平安迅速伸手扶住她,低头看了她的脚,回头就唤一人扶她离开。
此时湖中阁楼的大火已经扑灭,奴仆们进去又出来,其中一人神情复杂的看向匆匆赶至的庆王,顿了 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跑上前拱手禀报,面露不忍,「王爷,里头发现世子跟远靖侯府的大姑娘,二人都没了气息。」火尚未烧进室内,两人之所以死是因为……
他声音放低,奈何此时此刻气氛凝滞,他又是急匆匆从烧毁的火场出来,每人屏息以待,这小小声就被放大,一时之间,倒抽凉气声频频响起,悲怜的目光也同时看向庆王。
庆王风流好色,也不知是否老天爷惩罚,他有不少女儿,却只有萧赞一个独子,如今儿子死了,他可说是绝后了。
庆王难以置信,接着用力推开小厮,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向仍冒着白烟烧得颓圮的残破阁楼。
密室的门被烧掉一半,来看火场的奴仆许是用力将破门推开,眼下整个倒塌在地,再加上夜明珠,让人一眼看到密室情况,包括跟着进来的宋彦宇等人。
众人看到墙上各种虐待鞭物锁链及男女交欢彩绘,再看到床上赤裸裸的男女,宋佳婷身上有许多青青紫紫的暧昧伤痕,大多数人都急急低头不敢再看,除了宋彦宇。
他抬步走到庆王身边,以只有对方听得到的声音道:「王爷节哀,不过这也是密人古己,自作自受,所谓天道好轮回。」
他知道!庆王瞪大眼,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满脸戾气,他还在想是哪个过程环节出了问题,原来——
原本该是苏瑀儿死在阁楼,宋彦宇伤心欲绝的留下来处理,其他客人则离开山荘,而隐藏的多名死士趁他痛不欲生时围杀他,对外,他可说宋彦宇丧妻发疯杀人,他们不得不反抗,是意外,砍了他的人也给杀了,全都死无对证,可如今……
「真的是佳婷,怎么会?怎么可能!」宋书任挤上前来,接着整个人发软的瘫坐在地,他双眼茫然的看着床上瞪大眼睛的女儿,她的脖颈上有一圈颈链,再看看萧赞的脸,却是带着兴奋的狂态,像是马上风而亡。
「二叔胆敢将我的人送到虎口喂食,就该想到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头上突然传来宋彦宇低沉的嗓音,他倏地抬头,看着冷冷睨着他的宋彦宇。
「遇劫的是妹妹,二叔的心应该会痛了吧?」
是啊,把别人拿来算计图利,对方的生死又如何?事不关己,不痛不痒。
宋书任真的后悔了,看到女儿身上没一块好肉,死不瞑目,他再也忍不住的痛哭出声。
庆王也完全反应过来,他设的局早就被宋彦宇知悉得一清二楚,也安排好反制之道,包括他的独子。
他的独子,被宋彦宇害死了!
「来人,给我杀了他!」他怒不可遏的大吼。
皇馥山庄早就隐藏几队死士,一定要在今日将宋彦宇杀了。
虽然走向与计划不同,但不妨碍他们的最终命令。
庆幸的是,当宾客们听到萧赞死时,知道不方便再留下就纷纷离去,留下的自然是好八卦之辈,如今他们后悔了,果然好奇害死人。
在惊见四周突然冒出许多蒙面黑衣人时,他们吓得急急往大门跑,就怕晚一步会被波及。
蒙面黑衣人愈来愈多时,同时,又有另一批蒙面黑衣人出现,不同的是,他们手臂都多了一截金色臂章,这是宋家暗卫!
跑远些的宾客回头看了一眼,见两方撕杀激烈,心里一凉,脚步更急了。
山庄大门外,一辆辆马车急急奔驰离开。
山庄里,两方打斗正烈,刀剑铿锵声不断,惨叫声不时响起,前仆后继倒地的尸身愈来愈多,满地漫流的鲜血成河。
庆王身边的护卫从十个渐渐变成两个,他嘴里吼着,「我是庆王,宋彦宇你敢杀了我,太后还有皇兄就会灭你满门!」
但再多的叫嚣逞凶都无用,如今他身边再无护卫,对上宋彦宇那双冰冷得毫无温度的黑眸,庆王知道他想杀了自己。
他拔腿就跑,努力的跑,用力的跑,却是一路跌跌撞撞,慌不择路。
宋彦宇一双如寒玉冰冷的黑眸盯着那可笑可恨的浑圆身躯,想到妻子前世被他狠虐惨死,他怎能不为她报生死大仇!
「拿刀来!」他沉声喝道。
一名私卫立即将一把刀递到他手上,他冷冷的黑眸盯着踉跄狂跑的庆王,此时,那些死士早已死透透,躺了 一地。
眼下活着的全都是宋彦宇这方的人,他们身上虽然也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却皆屏气凝神的看着他们的主子将手上的刀丢出。
那把刀就如射出的箭矢,气势如虹的直直穿过庆王的身躯,他猝然倒地,浑身抽搐,接着,殷红的血花从他身体漫出,终至静止。
相府里,魏相坐在书房,焦急的等候消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皇馥山庄内发生的惨事。
他重重拍桌,简直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他脸上的震惊让前来禀报的管事抖了抖,咽下口水继续道:「这是真的,是后来离开的几车贵人说的,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庆王死了儿子发疯了,无处撒气才要杀靖远侯世子,世子虽被停职,但随着查军事案査得愈深,已迎来几场刺杀,所以身边都有暗卫保护,后来的人说了,两方打得可激烈了。」
魏相已经听不下去了,整个计划不该如此,他咬咬牙,拍案而起,「备车,我去山庄看看。」
「不行啊,相爷,太危险了,而且庆王身为皇亲,渺视国法纲纪,欺男霸女,丧德败行,辱没圣贤,早就人神共愤,他铁定讨不了好,相爷不必担心靖远侯世子。」
魏相已经无暇理会管事,他跟庆王的关系及为对方谋划的一切,府中无人知晓,他恨不得宋彦宇死,怎会关心他!
他匆匆步出门外,竟迎来穿着软甲的一批禁军,带头的还是宋彦宇的好兄弟南宫凌。
「这么识相啊,魏相,那就麻烦您跟我走一趟禁军指挥所。」南宫凌笑说。
魏相难色脸看,「凭什么?」
南宫凌挑眉,「自然是皇上口谕,魏相与外敌勾结叛国,在各地暗中购买或劫走兵器、粮草、悍马等送至敌方,又在几个地方设据点,让敌军得以一路畅行无阻的抵达京城,这些够不够?」
魏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门口,追上来的管事还有急着出来的夫人宁氏都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宁氏频频摇头。
「是啊,副统领,相爷最是忠君爱国,怎么可能?」管事也急了。
两旁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老百姓也纷纷为魏相发言,实在是他外在形象太好,又拉拔多名门生成为国之栋梁,都已是一人之下,何必叛国?
「喔,为了让他跟他深爱的严太后所生的亲生儿子坐上最高的位置啊。」南宫凌显然有准备,但一出口还是哆嗦一下,反胃。
惊天大八卦!所有人纷纷倒抽口气,看到魏相原本还泰山崩于前都没变的神情刷地变白,只这一眼,他们就确定消息是真。
宁氏软软的倒在撑着她的嬷嬷怀里,喃喃说着,「原来是她!竟然是她!哈哈哈——原来是她!」到后来,这声音都带着凄厉到拔尖,大家都听见了。
「带走。」南宫凌受不了这种声音,吆喝一声。
魏相面无表情的跟上前。
突然,一人快马疾奔而来,到南宫凌身旁,飞快下了马背,再看看围观的老百姓对着魏相骂咧咧的,他意味深长的看着神情木然的魏相,对着南宫凌道:「庆王与靖远侯世子两方打斗中,庆王的人护着他要逃,他不肯,硬要杀了靖远侯世子,阴错阳差,他的人来不及收回刀子,一刀就将他杀死了。」
来人撒谎撒得脸不红,气不喘,反正庆王的人全被杀干净,他被靖远侯世子一刀直中红心毙命的事谁会知。
死了!魏相脑袋轰地一响,心神俱裂下,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在魏相被捕时,另一批禁卫军也来到严太后住的承凤宫,宫内极尽奢华,入目可见古董名画外,雕梁画栋,美得极致。
雍容华贵的严太后坐在高位,她五官艳丽,一袭云纺精致刺绣大红袍服,头上珠翠环绕,只是描绘精致的凤眼有些冷,浑身上下也有种逼人的气势。
奉皇命前来拿人的禁军等人,怎么都没想到尊贵的太后竟跟门生遍布大夏朝的首辅有一腿,生下儿子,混淆皇室血统,还要夺萧家江山。
严太后居高临下的看看他们,嫣然一笑,「时也,命也,原来终是逃不过。」
说什么呢?正要上前拿人的禁军互看一眼。
她冷笑一声,「先皇不顾本宫意愿,一定要本宫入宫为妃,即使心有所属,一道圣旨棒打鸳爲,从此本宫就困在这金造玉砌的豪华鸟笼中,怎能怪本宫起异心?他人能强求,为何本宫不能?」
喔,显见另一只鸳鸢就是魏相了。
只是魏相也太痴情,为此下这么一大盘棋,毁了自己声名,害了那么多门生,可怜的还是相府内不知情的妻妾及三名女儿,叛国罪可是罪及九族啊。
严太后即使被扣了手锾,仍保持着优雅姿态,直到听到庆王的死讯,她白眼一翻,昏厥倒地。
军事案牵涉多人,军事案的主要受害者宋老将军跟宋承耀已风尘仆仆的返回京城,但两人没有进靖远侯府,而是入宫晋见昭顺帝,而后又前往大理寺、禁军指挥所帮忙厘清案情。
直到尘埃落定,几近十天后,两人才得以回到靖远侯府见亲人。
闻声而来的宋彦宇、苏瑀儿、江姵芸、宋意琳及王氏在阳光洒进一地的厅堂里,看到略显疲态的二人。
苏瑀儿是第一次见到宋老将军及宋承耀。
宋老将军已是花甲之年,一身正气,因久经沙场经无数次战场洗礼,带着铁血的威赫,让人有些胆寒,但精神矍铄,宋承耀却像个儒将,相貌清俊。
她注意到宋彦宇的五官多随了父亲,只是宋承耀常居边关,肤色古铜,眼角也多了几丝皱纹,却是好看的中年大叔。
「辛苦你了。」宋承耀凝睇着许久未见的妻子,温柔的拍拍她的手。
江姵芸摇着头,笑中带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指指她最满意的儿媳妇。
「父亲,这就是嫂子,母亲疼她可超过我罗。」宋意琳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向父亲控诉。
「瑀儿就是这么招人疼,有问题吗?」荣升护妻狂的宋彦宇马上挺身而出。
「凛之!」苏瑀儿脸都涨红,在长辈面前,他也好这么说。
「没问题,没问题,这话是真的。」江娘芸拭了泪,笑着挺儿子。
「怎么我被挤到旁边了!」宋意琳嘟起红唇抗议。
其他人都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王氏独坐一偶,看着大房一家团聚笑声不断,她只尝到苦果。
宋老将军只跟她点个头,便笑着打量如今活泼健康的宋意琳,打趣说他麾下有几个年轻有为的副将,这次也跟着他进京,一个一个叫来给她相看,看她喜欢哪个就定下哪个。
宋意琳小脸涨红,跺着脚害羞地躲到嫂子身后,「我不理祖父了。」
「哈哈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理所当然有何好不能说的。」宋老将军抚须哈哈大笑。
宋彦宇一手握着娇妻的手,另一手却是急着将妹妹从妻子身后拉出来,「小心点,别撞到你嫂子。」
苏瑀儿粉脸蓦地涨红,「我哪有那么虚?还没证实的事,你别这样——」
「证实什么?」宋意琳可好奇了。
苏瑀儿羞涩的埋在丈夫胸前,嘟囔抱怨,「真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要是没有,多糗啊。」
江姵芸听出些端倪,急着问:「莫不是阿瑀有了身子?」
这一出声,其他人可急了,有孕不是小事啊,当下就将府医叫来把脉。
「恭喜,世子夫人有喜了。」
「太好了,太好了!」宋彦宇常年冰山脸笑得灿烂,紧握娇妻的手。
宋意琳也开心得直拍手。
江姵芸与宋承耀的手也紧紧相握,他们要当祖父跟祖母了。
宋老将军笑着频频点头,玄月、玄日、平安等人在宋彦宇回过神后,要他们给全府下人发赏银,三人笑咪咪的全奔出去。
只有王氏,想进一步关心的话都难以启齿,她知道是自己的偏心造成如今的苦果,她怨不了谁。
军事案中,所有的相关人证、物证都已送进大理寺,宋家总算沉冤得雪,官职恢复。
也因人证物证俱在,魏相百口莫辩,抄家斩首,严太后一派助其叛国,朝堂上只要与之有牵扯的官员皇亲等,依罪行不等都有了相对的罚则。
严太后被软禁冷宫,终生不得出宫。
王氏最疼爱的二房,宋书任入狱,宋佳婷惨死,陈子萱在乡下庄子已疯癫,余下的宋彦博留书一封,浪迹天涯。
王氏知道从此大房的喜怒哀乐,再也与她这老婆子无关。
时序流转,大雪一夜,整座京城成了一片银装素裹,冬风刺骨,但街上人来人往,过年的脚步近了,老百姓忙着采买年货。
除夕前一日,宫中设宴,这也是一年中君臣同欢的一夜,接着便开始年假。
这一夜,星月交辉,皇宫热闹非凡,珍饶美馔上桌,君臣觥筹交错,歌舞不断,与会的都是有品级的大臣及家眷。
宫中白雪皓皓,恢复原职的宋彦宇带着禁军巡视各殿,一直到晚宴结束,众臣及家眷离宫,才由南宫凌接手巡殿。
宋彦宇出了宫门,却发现妻子不在马车上,她今日也是座上客,但坚持等他回家,所以江姵芸等人叮嘱再叮嘱,先行离去。
宫门处灯火通明,就见玄月上前低头,尴尬的说了些话。
「无妨。」宋彦宇静静立在宫门下。
不久,玄日搀扶着苏瑀儿慢慢的走向宫门,孕妇就是麻烦,不一会儿就得上一次茅房,尽管她已在宫宴少喝水了。
「世子在那儿了。」玄日的声音打断苏瑀儿的思绪,她一抬头就见到站在宫门下的丈夫,远远看着,他身上确有几分不近人间烟火的清冷及疏离感,但她知道,与她独处时,他会收敛那股锐气,整个人变得温隽,总是以温柔的眼神看她。
宋彦宇看到妻子,快步来到她身边,取代玄日,小心翼翼的扶着她。
看着妻子艳若桃李的脸,注意到她身上那袭保暖的白狐裘的系带松了,他站定,先将它系紧。
她仰头,明眸灵动的朝他一笑。
他亦回以一笑,扶着她走,看她双手护着肚子,他的心更为柔软,再过三个月,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呱呱落地了。
他知道,这一生,他跟她还会有很多的孩子。
他会护她,爱她,爱他们的孩子,因为她是走了两世才来到他身边,她亦是他唯二喜欢过的女子,前世的赵允儿、今生的苏瑀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