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开口的会是个性冲动、爱打抱不平的温雅,没想到是一向语气轻柔的温柔,她像是守护自家孩子的母亲轻轻拨开对方碰触的手,柔声细语告知此物有主。
或许连她都没料到自己会往前一站,一反常态的做出得罪人的举动,只是一见到花了三个月才绣好的三折屏风被人轻待,心底一股无明火油然而生,忍不住朱唇轻启。
在蚕室、纺织坊陆续建立后,她身为长姊的心态慢慢显出来了,虽然还没办法完全显现,但比起以前遇事就退缩、见人就躲的软性子好多了,至少她也担起一部分该尽的责任。
“我说要就是我的,你一边去,别拦着我。这小猫太可爱了,跟我的雪球长得一模一样,我要带回去给它瞧瞧。”哇!真像,毛茸茸的白毛像是剪了猫毛贴上去似的,圆乎乎的眼睛活灵活现。
睁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的女子就像绣件上的猫儿,有着灵秀娇憨的神态,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让人不由得猜想她是不是猫变的,一只成精的猫妖。
外表明艳的女子比一般女子略微高?,身形婀娜而玲珑有致,发上插了大支镶了东珠的篦梳,金光闪动。
从她的衣着妆扮看来必定出身不低,手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就非凡品,一般人根本戴不起,光那一只玉镯子就能买下整间绣坊。
只是神情与语气过于天真无邪,应该是养在深闺大院中很少出门,对人情世事一窍不通,还有些我行我素的任性,似乎只要她要,别人就得恭顺如奴才,卑躬屈膝的送到她面前。
“这位姑娘莫心急,这件绣件是要卖给懂它的人,而不是把玩两天就丢弃一旁,从此蒙尘生灰,请你体谅绣出此物件的人的心情。”她真是不想被这人要了去,对方感觉不是会珍惜的人。
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并非在意,也许过个三五天就往哪个犄角旮旯一扔,给耗子做窝。
可是对用尽心思刺绣的温柔而言,那是她日夜不眠的心血,不求被当精品收藏,至少不束之高阁,让它得以在人前展露风采。
女子眉头轻颦,显得不耐烦,“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喜欢的是屏风上的猫,另一边的仕女太丑了,回去后还要叫人把另一面封起来……真是莫名其妙,绣什么双面绣,瞎显摆。”
听到这话,一旁的掌柜脸色变得难看,什么叫瞎显摆,要完成一件双面绣是多么困难的事,而且绣技精湛的大师更是少之又少,在苏绣的绣娘中找不出几个绣功如此精湛灵慧的。
双面绣的出色处在于两面绣出不同的图样,尤其是三个仕女灵巧动人,顾盼生辉,一举一动都彷佛能听见清脆的笑声,比起童趣的小猫更胜一筹,而她居然要封起来?
身为绣坊的掌柜真的不能忍,这人到底懂不懂刺绣,她要是喜欢猫就叫人画一幅,肯定更合她心意,犯不着来糟践好绣件,他还想卖出高价博个好名声,日后客似云来呢。
不过没等掌柜的开口,绣件的主人脸一沉的拿走屏风,“你可以批评它,但我可以选择不给你,因为这是我的绣品,我决定不卖了。”
抚着山羊胡的掌柜立于一旁微笑,看到温柔的“刚烈”他十分欣慰,这姑娘终于立起来了。
他很喜欢这对姊妹,妹妹像姊姊,照顾话不多的姊姊,姊姊没主见,弱质纤纤,凡事都听妹妹的,看得他好笑又觉得有趣,忍不住打趣两姊妹。
如今看到一向站在妹妹身后的姊姊走出来,他十分诧异,同时也为她高兴,人还是要遇到事才会成长。
“燕燕,她什么意思,猫绣是我的,你给我拿过来!”她生气了,她一生气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女子身边一位浓妆艳抹的……美人吧,满是心机的掩嘴咯咯轻笑,年纪看起来和女子差不多大,朱红色唇瓣抹上一层厚厚的胭脂,让她有种过于艳丽的沉重感,令人不舒服。
“听到了没,这是我们香儿要的,识相点就双手奉上。”马燕燕笑着伸出纤白的手,尖尖的红指甲十分吓人,像五把锋利的小刀。
“朗朗干坤下是有王法的,我不管你们是何人,我的东西我有权做主,谁都不能强取豪夺。”从爹娘过世后她一直有种憋屈感,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为了亲人她可以忍,但是面对无礼取闹的人她忍不了。
再温顺的猫儿也有爪子,这燕燕与香儿的态度让她难得一回大爆发了。
若是黎苍穹亲眼目睹这一刻大概会错愕不已,他柔顺温婉的未婚妻怎么变成小野猫了,无畏的高举猫爪子。
“好大的胆子,你知道香儿是何许人也吗?普天之下这王法就是她家定的,你有几条命敢在她面前横,再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刚才的无礼就算了。”一个小小的温州城也有人敢胆大妄为,真是活腻了。
温柔面无表情的扬起蝶翼般的长睫,“我上一次下跪是在我爹娘的灵堂上,若是你们不介意,我给你们上三炷香磕个头,毕竟死者为大。”
噗哧笑声骤地扬起,乐不可支看戏的温雅捧着肚子大笑。大姊的话说得真好,让她好不惊喜。
“你……你们……你们好生无礼,竟敢诅咒公……香儿,这些人以下犯上,当诛。”她们都该死,让刽子手砍她们脑袋。
“马燕燕,你爹也不过是户部侍郎,还不是刑部的,你管得太宽了吧!”该诛她家的肥猪头才对,她两百多斤肉的大哥才该宰了取肉,起码能炸出五十斤油。
“马燕燕……二妹,你认识她?”温柔轻声的问着。
温雅面色一讪的回道:“我和千芹整过她。”
仗着护国将军当靠山,温雅和黎千芹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野丫头,每每遇到她们不喜之人就会小小捉弄一番,两人再像偷吃油的小耗子似的躲在角落里吱吱发笑。
“没想到还会再见,温小坏。”马燕燕面色不快,却也有高人一等的得意,下巴抬得高。
“什么温小坏,是你先使坏我才代天行道,对了,你还会对你攀附的贵女汤里吐唾涎吗?明郡主可是将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她是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太恶心了。
香儿一脸困惑。“吐唾涎?”明郡主?东方岫,礼亲王的女儿。
马燕燕心虚的解释,“不是我干的,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她胡说八道,你别相信她。”
“你认识她?”
马燕燕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嘴脸,“不就是乱臣贼子,香儿你离她们远一点,免得沾上晦气,没将他们满门抄斩是皇上心存仁厚,要不然一个个都该午门斩首示众。”
墙倒众人推,温志高犯的事一揭露,户部侍郎马有礼也是在背后推一把的人,他是个善于钻营的人,与温志高是同一阵营的蚂蚱,不过他一看苗头不对就先跳船了,投靠另一位皇子。
这年头没骨气的墙头草活得长,任他东南西北风直吹,他弯弯腰又站起来了,长得更旺盛。
香儿不管谁该死、谁不该死,朝廷的事她管不着,她只要猫绣,“燕燕,你话真多。”
正想摆谱给人下马威的马燕燕一下子由倨傲转为笑脸迎人,变脸之快令人称奇,“香儿,这些下等人不配在我们面前出现,我马上把她们赶走。”
柳眉轻蹙的香儿以香帕捂鼻,“绣屏留下,人走。”
“是,这事交给我。”马燕燕翻脸以翻书快,嫣然一笑后立马转变成母夜叉的脸,“不要让我再说一遍,快点把东西交出来,都已经落到这种地步了还要彰显一文不值的骨气吗,得罪了香儿能让你们一家老小再死一回。”
“我不……”
“一万两。”
温柔正想开口说不卖,身侧的温雅拉了她衣带一下,她一怔,失了发声的机会,“二妹?”
“一会儿再跟你说。”她贴在大姊身边说得很小声。
“好。”她颔首。温柔相信二妹这么做必有原因,暂且以她的意思为先。
“一万两?”
一脸奸商相的温雅笑得如沐春风,“一万两银票,绣屏你们拿走。”
一万两?二妹太坑人了吧!虽然不是很赞成二妹的哄抬价钱,但是看见趾高气扬的马燕燕气急败坏的惊吓样,温柔觉得解气,对付不讲理的人要比他更无理取闹。
无形中,她被自家妹妹带歪了,一路往歪路走,回不了头。
“温小坏,你抢银子呀!一座绣屏哪值这么多钱。”她原本想白拿,只要亮出香儿的身分谁敢要钱。
温雅两手一摆,“爱要不要,不勉强。”
“你……”都已经被逐出京城了还这么猖狂!气得脸涨红的马燕燕不甘心又被压一回。
“给她。”
“香儿……”一万两不是小数目,她的压箱银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数。
“不过是小钱给了就是,回头我让表哥补给你。”真是小家子气,丢人现眼。
气在心里的马燕燕不敢表现一丝不快,她佯笑的拿出一迭银票数着。“喏!给你了,香儿赏的。”
赏?能用到这个字,香儿的身分呼之欲出。
“银货两讫了。”
温雅朝大姊一眨眼,心有不舍的温柔还是交出手中的绣屏。
“哼!”马燕燕气恼的一哼。
***
买好了绣线,绣屏也拿到银子了,姊妹俩和掌柜打了声招呼便从后门走了,毕竟财不露白,她们身上揣了一万两银票,若是遇上个拦路的还不倒楣透顶,先走为快。
温雅的丫头千夏会武,可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不是君子也不愿轻易涉险,能避且避,没必要多生是非。
“二妹……”
不等温柔发问,温雅解了她的困惑。“香茉公主。”
“嗄?”香……香茉公主?
公主不是在京城吗,几时到了江南?
难以置信的温柔有些狐疑的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想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个长在后宫的天之骄女怎么就出京了。
据她所知,皇子到了年纪便会从皇宫搬出立府,而公主只有出嫁那日才能出宫,很少有例外。
“我以前见过香茉公主,在敬王府,那次是敬王妃生了妇人病,祖父不便为她看诊便带了我去,正好香璃郡主生辰,办了品香会邀请至交好友,香茉公主也是其中之一。”她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未靠近,以她的身分是没有资格接受邀请的,与会的女子大多是二品以上官员的女儿。
“你还认得出来?”她记得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温雅摇头,“我不认得了。”
哪那么好的记性,她打小的玩伴都是和她一样爱玩好动的,和那些坐不摇裙、笑不露齿的贵女格格不入。
“啊!”温柔微讶。
“我认识马燕燕,她在京里就和我合不来,老是攀附这个、攀附那个,藉着别人的手想让我难看,傲风哥哥跟我说原本要到户部当差的宗政明方和马燕燕订亲了。”香茉公主的母亲华妃是宗政家的。
“宗政……呃!他不是瞎了一只眼?”还有人肯嫁?
“是眼瞎之前交换了庚帖,户部那个缺是马燕燕的爹安排的,可惜他去不了,香茉公主的表哥就是宗政明方。”她来舅舅家就不意外了,听说皇上挺喜欢这个女儿,给了她比其他皇子凤女更多的恩宠。
“那她还嫁吗?”温柔同情马燕燕。
知晓内情的温雅由鼻孔一嗤。“为什么不嫁,他们可是天作之合,不然她怎会一味的伏低做小,巴在香茉公主身边,不要忘了宫里还有个九皇子,她不嫁也得嫁。”
这已经不是结两家之亲,找个乘龙快婿,而是藉联姻一事站队了,彼此结亲展现诚意。
“你是说……”温柔眼微睁,手指指向京城的方向。
温雅眉一耸,“谁晓得呢!以后的事没人料想得到。”
温柔忽地一吁,“还好我们离京了,要是京城乱起来了,像我们这种小门小户肯定避不开。”
她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以前她怨过父亲,怪他太贪心走错了路,害了一家人,如今却是庆幸脱离泥淖,若是再在京城待下去,以祖父位居太医院院使的身分很难不受朋党之争的牵扯,那时便不单单是流放而已,只怕是会全族覆灭。
“大姊,你不用憋着气,快想想我们一万两银子要怎么用,你用双手赚的哟!比我们种了一年地还多,大姊真厉害,就是手巧,我连针都拿不稳……”也许她也该学学针黹,多挣一份钱。
听着二妹兴冲冲的吹捧,想到轻易就到手的银子,温柔忍不住笑出声,“你呀!真当天上掉银子不成,那座绣屏顶天了不超过一千五百两,你居然一开口是一万两,你到底哪来的胆子。”
一开始她以为二妹喊着玩,想压压对方的气焰,没想要卖钱的她便由着二妹胡闹,反正不会有人傻到扔银子。
猛一听到真有人要买,她反倒吓得不轻,一直想张口说不值那个价,可是她的喉咙发不出声,怔愕的看着二妹收下银票,两人只能做贼似的从后门溜走。
“天给的胆子。”她洋洋得意的把头一抬。
温柔叹了口气,把二妹头上一揉,“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别人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上过一次当,吃过一次亏便把你记下了,日后遇上了哪有你好果子吃。”
一万两银子对他们而言助益颇大,他们什么都缺,但她只觉得烫手,拿得理不直气不壮,有些坑蒙拐骗的感觉。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吃不吃亏,何况汝之砒霜,彼之蜜糖,见着了心爱之物哪还分贵贱,花再多银子也要弄到手。”她不过随口喊了个数字,买或不买在个人。
听着二妹似是而非的狡辩,她竟无从反驳,“你这张嘴太会说了,我说不过你。”
温雅嘻嘻笑道:“大姊,我们留三千两急用,其余用来买地好不好,趁大家还没发现种药草和棉花的庞大利润前,把温州周遭的荒地都买了,等别人回过神后我们已经先把地都占了。”
温柔眉头一拧,为二妹的心大感到忧心,她把荒地包圆了不知要得罪多少人。“二妹,一步一步来,贪多嚼不烂,你想过人手不足这件事吗?我们买地总要有人耕种。”
温雅眼一眨,笑得令人发寒。“有呀!温州大营不是有十万兵士,我们跟他们借人……”
“二妹!”她低喝。
“大姊,这是他欠你的,你流多少眼泪就让他流多少汗水来偿还,我还觉得亏了,女人的眼泪是珍珠,可珍贵了,他一身臭汗哪比得上。”不能逃开那就迎面痛击,大姊的委屈不能白受。
“胡闹。”温柔恼怒的轻掐二妹一下,认为她太儿戏了,老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把心思摆正。
“大姊,逃避是无用的,以前我会劝你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三只脚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走,找不到好的咱们就买一个……”夫婿养成。
温雅的话还没说完,胳膊上一疼。
“又说什么胡说,再满嘴胡言乱语看我理不理你。”二妹这性子叫人头痛,总是口无遮拦。
大姊的温柔是装的,瞧她拧人多疼,呜呜……“大姊、大姊,你变坏了,心硬如铁,我可怜的小手臂青了一块。”
“别假哭。”她眼中无泪。
“真疼。”她指着发青的地方。
果然看到一指甲片大的淡淡淤痕,没好气的温柔捏捏她双颊。“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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