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不曾如此气愤过,在黎夫人上门羞辱时没有,看着祖父、叔父们和兄弟流放千里只有不舍和心疼,毫无一丝气恼,父亲做错事,一家子连坐,她能怨什么。
可是一听见曾经的未婚夫口中的那句“不算”,莫名地怒火中烧,一股烧疼心窝的怒气油然而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气到无法控制,只感觉脑中火光四射,烧得她没法去思考对与错,手一抬便往将军大人面上一搧。
那一巴掌又重又响,把她自个儿也吓着了。
“我……我……”温柔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成了倔强。
向来在别人眼中乖巧的姑娘也想任性一回,她心中的委屈憋得难受,不发出来抑郁难解。
“力气太小了,还得多练练。”黎苍穹粗指往多了五指印的脸上划过,清俊刚硬的面庞多了一丝取笑。
温柔一听,气得撇开脸,“是你皮厚,打不疼。”
他笑了笑,勾唇扬眉。“是挺厚的,关外的风沙大,细皮嫩肉的小公子都能磨成糙汉子,皮厚点才能刀枪难入。”
“你……你没受伤吧?”一说出口,她想咬掉自个儿的舌头,已经不是同路人了,何必惺惺作态的关心。
“刀剑无眼,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他没说自己经历了好几次险象环生,在刀口下逃出生天,身上没几道伤疤还算是男人吗?
“你……没事就好,黎夫人也望着你功成名就,给你娶一个能助你青云直上的名门闺秀。”张口欲言的温柔也想心平气和的说句好话,不让彼此难堪,可终究气性难平,一开口便是冷刀子狂射。
唯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能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平时的温柔静如一幅写意的山水泼墨画,对人温雅有礼,从不说重话,恍若没有脾气,可是……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猫儿再温顺还是长了爪子,在黎夫人那边受的气她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对着前未婚夫是毫无保留的冷嘲热讽,她可是因为他受了屈辱。
“她是她,我是我,没有我的点头,不管她看中何人都无法成事。”黎苍穹目光坚定的看着眼神倔强、委屈难平的女子,心中有说不出的愧疚和歉意,就算不是他的本意,他终究是伤了她。
“大将军的家事与我无关,我还有事要忙,不方便陪你闲话家常。”像是草丛内的兔子,温柔急切的想逃开。
面对早该一分两清的前未婚夫,她的心很乱,既做不到视若无睹,也无法当作久别重逢的故人般叙旧。
至亲至疏是夫妻,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是,只能说是相识已久的……世交吧!她在心里这般告诉自己。
退了婚,什么都不是了,连多说一句话都成了矫情,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将门子弟,而她已是任人践踏的泥。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岂能等闲待之,目前你还在守孝中,我不便多说什么,等你出孝后,这桩婚事照旧。”他语气强硬,不接受任何的否定。
父母过世守孝三年,但通常满二十七个月便算孝至,可以论婚嫁。
听到他专横的决定,性子柔软的温柔难得一回硬气,“我们温家虽然没落了,不能再行医济世,入朝为官,可也不是任人呼来唤去的贱民,由着你们这些高门大户随意轻贱,我温柔虽没爹没娘了,但骨气还在,你别想折辱。”
想退婚就退婚,全京城都闹开了又说不算数的要复婚,他当他们是不要脸面只想攀高枝的人吗?由着人摆布。
虽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她还是觉得气愤,忍不住说出重话。
这一刻,她比所有人都更想重振温家,让瞧不起他们的人看看,就算温家只剩姑娘家,也一点都不逊身强体健的儿郎,她和妹妹们也能顶起一片天。
凡事顺天而为的温柔此刻更有种不得不强悍起来的觉悟,若她一味的只求安稳,不肯豁出去与天相搏,那她永远是窝里的兔子,等着被吃,连小小的土拨鼠都能欺上门。
“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当初这门婚事是双方家长都过了明路,有媒为聘,我黎苍穹亦非背信忘义、只求眼前利益的小人,既然三媒六聘求娶了你,你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孝期一到迎你为妻是理所当然,何来折辱之说。”也许他的态度是强横了些,可也表达了他对信守承诺的看重。
在黎苍穹的心里,温柔就是他的妻子,若非敌军进犯他早就娶她过门,不至于让她在温家犯事而受到拖累,含悲受辱的回到原籍,甚至能帮扶温家老小一把。
听他仍坚决要娶她为妻,眼眶一热的温柔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他这话说得太迟了,两人之间再无可能,“有黎大将军这番话我释怀了不少,只可惜……你我注定有缘无分。”
成亲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愿,婚书已毁,再无牵绊,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各自安好。
“柔儿……”自问无愧天地的黎苍穹唯独欠了她,她越想逃避他越是不肯放手,几次死里逃生的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他决意要做的事没人阻拦得了。
温柔把头一抬,直视他双眼。“先说服你亲娘再来说服我,我们温家虽然非世族大家,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任人欺负,谁退的婚便让谁到我祖母面前说个分明,这事不是你在这里空口说白话就能成的。”
她可以退,但她的至亲退不得,当日的退婚无疑是雪上加霜,把刚去向太后求情回府的祖母气到吐血晕倒,差点撑不过去,要不是府中一向备有急用的药,这一厥过去只怕再也醒不了。
温柔心中最怨的便是这件事,她知道家里犯了事,她的亲事肯定成不了,堂堂的护国将军府怎能有犯妇为媳,即便对方不提出解除婚约,温家这边也会主动退婚,不会连累他人。
偏偏黎苍穹的母亲不放心,担心温家不放过将军府这根浮木,气势汹汹急不可待的登门退婚,身后跟着数个一脸不善的丫头仆妇,态度张狂无礼的羞辱人至极,说句难听的话,跟来抄家没两样,气焰高张得叫人气结,刑部和大理寺都没她嚣张。
一提到无理取闹的亲娘,黎苍穹深黝的脸色黑了几分。“父亲已下了禁令,母亲一年内不得掌家,在府中自设的佛堂抄写佛经和茹素三年。”
娘的作为令一向严守纪律的父亲大发雷霆,他一生光明磊落,为人公正,没有半点不是落人口实,偏是妻子毁了他用大半辈子立下的声名,让他愧对于他有恩的温太医。
闻言,她表情木然,“这是我的错吗?”
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黎家的事与她无关。
“我是说我娘在受罚中,没法出京,因此由我代替她来向老夫人请罪,不论温家老小日后如何,从今日起由我护着。”这是他的责任,责无旁贷。
由他护着……不是一句戏言吧!温柔已经不敢轻信旁人的誓言,大难来时,谁又护得住谁。“你的话说完了?若是无事请随意。”
“你要去哪,我送你。”看到她要走,黎苍穹立即跟上,刚来温州的他还不急于交接上衙。
“不用。”她一口回绝。
“柔儿,你知道我的性子。”说一不二。
“你……”温柔气闷。
未婚夫妻还能不熟悉彼此的性情吗?嘴上说不熟是自欺欺人,没法和牛说理只能自个儿生闷气。
温柔直接走向不远处的桑园,趁着桑叶尚未老去前她能摘多少就摘多少,身后的丫头杜鹃也在帮忙摘桑叶,等摘完这一回桑叶都老了,蚕儿也进入休眠。
一筐一筐的桑叶慢慢满了,一、二、三、四、五……多了?一道男子的身影仗着身长往高处摘桑叶。
“黎大将军……”他就不能离她远一点吗?非来搅乱她的心。
“你以前都喊我苍穹哥。”那声“黎大将军”听得好刺耳,他们之间没必要弄得像陌生人一般生疏。
温柔声音平淡。“今非昔比。”
“就算你不认我,温雅还是得喊我一声师兄,你打算和你妹妹分得一清二楚吗?”即使今日不比昔日,两家的关系还是切不断,一条绳子牵着两边情,断也断不了。
何况他妹妹和温雅简直是亲如姊妹,黎苍穹眼中有着淡淡笑意,他和温家的孩子打小就相识,大房的两个长孙还是他童年玩伴,几个孩子打打闹闹总是玩得一身脏还不肯回家,比谁的个高。
那时的温柔像细雨润物般站在一旁笑着,谁脸上脏了就将帕子沾湿上前擦拭,谁满身大汗的渴了,一杯温水便送到嘴边,温温柔柔的不随他们胡闹,却叫人不易忽视。
当时他便想,这真是个好姑娘,笑脸柔和看着让人心暖,不知谁家儿郎有幸娶到她,有妻如此当是人生幸事,兴家旺宅。
因此当父亲问起黎、温两家结亲可否,他二话不说的同意了,心中盼着白首不相离,执手到老。
听着他近乎无赖的话语,生性温顺的温柔真是气着了。“黎、大、哥。”
虽是不满意,他勉强接受。“哪天改口唤夫君。”
“没有那一天。”她闷声咬牙。
“柔儿,你还有一年多出孝。”他提醒着。
温柔面色涨红,气的。“黎大哥,你摘的叶子太老了,蚕儿啃不动。”
看她绷着脸鼓起腮帮子,黎苍穹眼底浮笑。“你喊我黎大哥,我叫你柔儿妹妹,哥呀妹的就该成双成对,来日两家成一家。”
觉得被调戏的温柔啪的扯下一截桑枝,恼怒地想打人。“不要脸,谁跟你成一家,别以为我们家没男人就好欺负,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咬得你没脸见人。”
黎苍穹笑着挽起袖子,将手臂伸过去。“咬吧!小兔子,我看你的一口贝牙能咬下几两肉。”
“你……你欺人太甚。”她气得两眼泛红。
“痛的人是我,何来欺人,你这话着实无理。”顺着她的心意还气不顺,反怪他用心不良。
没脾气的人都气出小性子了,温柔索性不理人,头一低往桑园深处走去,藉着采桑叶的动作无视他。
只是人高体健的大男人往那一站,真要当作没瞧见实在很难,温柔往东一移,黎大将军跟着朝东挪,顺手把高处的桑枝往下一压,让底下矮个子的她伸手一采就采得到。
两人一前一后的挪来移去,看得采满一整筐桑叶的杜鹃十分不解。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最后一批的蚕儿快结茧了,桑叶采多了也吃不完,难道想用老叶制茶?
另外,那位威风凛凛的军爷是谁,为何紧跟着大姑娘,两人似是旧识,可又不太……和睦,令人费疑猜。
自认为不够聪慧的丫头不费那个脑子猜想,想多了头痛,她还是做好分内的事,主家有事自会喊她。
温柔没发现她离自家丫头越来越远,一心只想甩开身侧的男子,但他始终跟在身后,越贴越近。
一条盘绕树头的青蛇倏地从交错的树根滑出,没注意有蛇的温柔一脚踩上蛇尾,吃痛的青蛇抬起蛇头往她的小腿肚落下两颗尖牙。
“啊——”
“柔儿,怎么……是蛇,你被蛇咬了……”面色一冷的黎苍穹捉住青蛇七寸,手指一扳断其生机,继而一把将温柔抱起,快步走向桑园较空旷处,他身一蹲将人置于大腿上,不发一语的掀开她长裙,将裙子底下的里裤撕出道口儿。
“等等,我有药。”见他弯下身想挤出污血,脸色略微发白的温柔连忙喊道。
似在生气的黎苍穹斜睨她一眼,“蛇有毒。”
她知道,整条小腿都发黑了。“那你不上药,想等我奄奄一息再求你吗?”
有人愿意被蛇咬吗?他那眼神像在责怪她没带脑子出门。温柔不想求人,她心里憋着一口不服输的气,好歹祖父是太医,给伤口上药这种小事还难不倒她。
解蛇毒的药装在瓷瓶里,她取出想倒出瓷瓶的药粉祛毒,一只大手飞快的抢过瓶子,黎苍穹先用随身匕首割开被蛇咬的伤口,用力挤出毒血,等毒血由黑转红后才把药粉洒在伤口上,他割下衣角做了简易的包扎。
“身为太医后人,你不晓得要先清除毒血吗?解毒药解的是体内的毒,伤口周遭的血已侵入皮肉,若不将毒血排净,晚一点小腿上的伤处会化脓,你至少三、五天没法下床走路。”
战场上每天都有士兵死去,身为将领的黎苍穹也免不了会受伤,伤口一多就懂得自理,两军交战中不会有人管你血流多少,若不及时处理便是等同赴死,活下来的人才有生存的机会。
而他对被蛇咬也算是经验十足,行军打仗哪能无意外,埋伏野地时难免遇上毒蛇或毒虫流窜,不幸被叮被咬只能立即处理,否则只有等死。
面上一红的温柔忍着腿上的痛,她咬着下唇咬出明显的牙印。“我一时忘了,谢谢。”
“就谢谢两个字吗?”他轻哼。
她眼露警惕。“我们温家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几个手无縳鸡之力的姑娘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她给不了他什么好处。
一路从京城回到南边的温州城,路上遭遇了不少事,吃了许多苦,在温雅滚完钉板带伤上路时,那时还没遇见瑢郡王,娟秀貌美的温柔也曾差点惨遭恶霸凌辱,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在感受到人性之恶后,除了自家人外,她对旁人极度的不信任,戒心甚重。
即便黎苍穹曾是她的未婚夫,两人知之甚深,但被迫成长的她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会再看错人。
“柔儿,我不会害你。”手无缚鸡之力?他那个小师妹可不是善茬,一肚子坏水,耍起阴招叫人招架不住。
温柔不予置评,人心隔肚皮,是好是坏看不出来。“不会害人不是用嘴巴说说,像是你再和我多处一会儿,下半天怕就要流言满天飞,我不是被冠上荡妇之名也是名节有损,温氏族长与我们有过节,随时张大眼睛盯着,巴不得捉到我们姊妹的痛脚加以讨伐。”
“小小的族长我还不放在眼里。”自己两根手指就能掐断他咽喉,让他命丧黄泉。
“你当然可以不当回事,摆出你的官架子,可是等你耍完威风后,不用几年调回京城,我们是被遣回原藉的罪民,哪里也去不了,虽然已脱离宗族,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我们还要在这里和温氏族人处下去。”得罪一人事小,若把全族人都开罪了,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吗?
“我不会走。”除非带她一起走。
黎苍穹很想心平气和的和她说话,可是一瞧见她眼中的疑色,手底下将士无数的他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不是温州人。”他迟早要离开,军队的调动由不得他做主。
“你是温州人。”有那人在,他驻扎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只要边关战事不吃紧。
黎苍穹想着的“那人”指的是瑢郡王尉迟傲风,他能调至温州大营为统帅也是瑢郡王暗中使力。
“……黎苍穹,你到底想干什么?”既然已是一别两宽了,为何还来见她,是想看她过得多凄苦吗?
默默的看着她,他低下身将人背起,简单两字告知,“寻妻。”
她默然不接话。
“把丢失的妻子找回来。”
是他没看住她,以致于流落在外,现在他要把他的妻子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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