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余光看见温柔把自己安置妥当,黎苍穹也不用任何武器,赤手空拳迎向高鼻深目的昆仑奴。
元宵佳节中一行人在猜谜台前打混战,以一对四并未落败,本来来看花灯的百姓还以为是特别安排的节目,纷纷围靠了过来,一边大声的吆喝助阵,一边往五人的脚下丢铜板、银角子,鼓掌叫好。
这情景有点滑稽,若是知情人看了肯定会捧腹大笑,明摆着是拳脚相向的比试怎么成杂耍了。
不过温柔笑不出来,屏着气,睁大双眼,一张妍丽娇容白得像糊窗的纸,淡得没有血色。
须臾——
一座山……呃!是一头牛……不,口误,体壮如牛的昆仑奴飞了出来,面朝下,四肢着地的趴下。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也很快的来做伴,迭罗汉似迭在第一个背上,接着又一个,惨叫声连连。
四个壮硕的昆仑奴迭在一起竟有一个人高,远看像四头六个月大的牛犊绑在一块,形成人形巨塔。
“还想打吗?独眼龙,我可以让你一只手。”
和黎苍穹抢灯的男人从暗处走出,他面上戴着半脸金色睚眦面具,遮住半张脸,包括面具下无法视物的眼。
“你有种,敢在我面前放肆,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给我上,不留活口。”在他伤口上洒盐,死!
不留活口?这得多蛮横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目无王法的草菅人命,手一挥,十余名手持兵器的黑衣人一拥而上,将黎苍穹围住,寒光四射的刀剑有如来自炼狱深渊。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娇斥从不远处传来,正要动手的黑衣人静止不动,他们像是没有生命的木人,维持着原先的动作。
戴着半脸面具的独目男子面有不悦,眼中一闪而过怒色,他一挥手,黑衣人动了,如潮水般退开,隐入阴影处。
“表妹,你不是想要那盏月兔灯吗?你再等等,表哥一会儿就为你取来,别心急。”
一盏花灯引发的血案。
独眼男一眼扫视手脚笨拙的昆仑奴,心里大骂没用的奴才,他特意从奴隶贩子手中高价买下的黑奴,以为力大如牛,一只手臂能举起三百斤石磨,没想到不堪一击。
“谁说我急了,我只是想要又不是让你强取豪夺,这么多人强欺一人成何体统,你想让我父……亲怪罪于我吗?”父皇同意她出宫可不是让她任性胡为,有皇家暗卫在后头跟着,一有不当举动她就得立即回宫。
“表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月兔灯本就是我赢取的,此人动手先一步抢走,表哥这才上前拦阻,盼他归还月兔灯。”独眼男说得颇合情理,彷佛他才是被欺之人。
“表哥莫要诓人,他怎么可能在诗词上面输你,你可知他是何人?”不是京城人氏自是不知其人。
独眼男目光一闪。“表妹识得他?”
“他是建德十年的探花郎,也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当年年仅十六。”她在琼花宴上见过,当时她躲在垂帘后偷看……一眼误终身。
“什么,探花郎?”他怎么从未有所听闻……
不对,探花郎怎会有武功,分明是练家子,从他的出拳和招式看来绝非等闲之辈,招招既快且狠,一击必中。
女子没理会独眼龙,一蹦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兔子跳到黎苍穹跟前,明媚双眸闪着莹莹亮光。
“苍穹哥哥,你怎么来温州了,我上回去将军府要送你出城却扑空,回宫……呃!回家之后好伤心,父……父亲还骂了我一顿……”终于找到人了!香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那次她是偷偷溜出宫的,没带侍卫只有两名宫女随侍,父皇朝她大发脾气。
将军府?难道他是……独眼男宗政明方眼神一阴。
“你是……”黎苍穹往后一退,避开朝他扑来的女子,他是有家室的人,岂可任人投怀送抱。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东方……”
她才刚想说自己是谁,一盏花灯爆出灯花,众人欢笑。
东方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黎大哥,她是香茉公主。”温柔小声的在黎苍穹背后说着,之前在绣坊见过一面,她把人认出来了。
“香茉公主?”她为何在温州城出现?
黎苍穹眉头一蹙,甚是不快,堂堂公主不在皇宫内院待着,她出宫干什么,简直给人找麻烦。
知其身分后,他决定不点破,只要香茉公主不以公主身分表态他便权当不知情,省得惹上一身糟心事。
“她身边那个是户部侍郎之女马燕燕,跟我和二妹有些过节,我担心她们认出我……”她不是怕她们对她不利,而是不想引来不必要的纠纷,徒增困扰。
“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以为她心生惧意,害怕公主威仪,他伸手一揽将人搂进胸前。
香茉公主瞧见她惦记了好几年的心上人居然怀中有人,而且还是身娇体纤的女子,她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无人察觉的妒色。
“苍穹哥哥,他乡相逢自是有缘,你可要好好带我玩耍一番,不能冷落我,否则我回京找父亲告状。”她刻意无视多余的女子,视她为无物。
香茉公主根本没把温柔当成人看待,也不记得与她曾有一面之缘,在她眼中只有皇亲国戚、勋贵高门才是人,余下皆是低贱之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姑娘请自重,少动手动脚,我与你素不相识,当自重自爱勿惹人笑话。”他突地抽手,让想挽他胳臂的香茉公主落空。
闻言,她泫然欲泣,眼圈儿泛红。“苍穹哥哥欺负人,你曾进……去我家数回,我在宫……呃!门口与你相遇,我们还说过话呢!你怎么就把我忘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彷佛黎苍穹是见异思迁的负心汉,有了新人忘旧人,对她始乱终弃。
进宫……他有点印象,时常有个小宫女打扮的丫头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上等他,有时是在宫门口,一见到他便两眼发亮的走近,对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随口回了两句便离开。
如今再看看眼前跳脱得像兔子的女子,宫女与她的面容相迭,的确是同一人。眸色一深的黎苍穹神色漠然。
“姑娘莫要矫揉作态,月兔灯不可能给你,这是我未婚妻的,望你好自为之,莫再纠缠。”他以兔子灯为由表示两人并不相识,她一味的攀牵是为了那盏月兔捣药花灯。
“月兔灯是我的。”她嘟着嘴,一副小女儿娇态。
“不是。”
“我生肖属兔,那只兔子是我的。”她看向温柔手里的花灯,好像温柔是抢她花灯的坏人。
“我……兔子不是你的,是黎大哥赢给我的。”本想相让好平息一场闹事的温柔实在给不出去,她双手紧紧捉住花灯的手柄不肯放,她觉得如果给了人便是伤了赠灯人的心意,而她想好好收起来。
赢?香茉公主的手绞成麻花,藏在袖子里。“我花银子跟你买总成吧!我好喜欢小兔子花灯。”
“不卖。”一说出口,她顿时心口一松。
她的决定是对的,不是每一样东西都能用银钱买卖,有些东西的价值是千金万两也买不到的,譬如一份情意。
“真的不能卖给我吗?我有好多好多的银子。”她想要的一定会得到,从无例外。
温柔摇头。“我很喜欢这盏兔子灯,不想卖钱,而且我也不缺银子……”
没等温柔,一声尖酸刻薄的尖锐嗓音喳喳呼呼的抢话。
“你还有脸说自己不缺银子,你们温家的姑娘个个都是贼,抢起银子不手软,我看你呀勾引男人最拿手。”马燕燕一脸不屑的呸了一口,眼尾带勾往上横。
看见温柔身边一个卓然若松的男子,再想到自己缺了一眼的未婚夫,两边一比较,她当下有被比下去的羞耻感,一股妒恨由心而生,漫向整个胸口,连口中都有股生疼的酸涩味。
“我不是……”温柔想解释,可是说话没人快,又被抢了。
“燕燕,你怎么一开口就欺负人,这位姑娘看起来不像贼,你是不是弄错了,她只是苍穹哥哥带出来的丫鬟而已。”香茉公主前几句话说得像是维护温柔,不相信她是手脚不干净的人,末了话语一转把人贬到泥里,昭显她高高在上的地位。
一听“丫鬟”两个字,马燕燕开心的笑出来。“就是丫鬟命,人贱命更贱!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的绣屏吗?不到两千两银子的绣屏偏用一万两银子坑了你,她们姊妹俩联手骗了你。”
香茉公主想了一下。“喔!原来是你呀!一万两买个教训我还拿得出手,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你们不能再骗人了,心术不正不打紧,别把别人当傻子,由你们耍得团团转。”
她边说含着贬意的话边看向站得笔直的黎苍穹,从他漠然的神情中她看不出他是不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对他身边的女子生出憎恶,因为没办法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心里像猫爪子挠心,烦躁不已。
说她可以,说她二妹绝对不行,护家的温柔忿然反击。“千金难买心头好,一件绣品在每个人的心中各有价值,喜欢了那便是无价之宝,不爱了一文不值,当初你要是不想买,我们能逼你拿出银子吗?
“我不是贼,我也不会勾引男人,他黎苍穹是我温柔的未婚夫,有婚书为证,我们在元宵夜出来看花灯有什么不对,由得了你来多嘴。”
黎苍穹、黎苍穹、黎……咦!这名字听起来很熟,似乎在哪里听过……黎……啊!温州大营新来的那个不就姓黎?
独眼男……不,宗政明方阴恻恻的脸上多了一丝冷笑。
“什么,未婚妻?”满眼不信的香茉公主捂着胸口,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我不能有未婚妻吗?户部侍郎马有礼之女,我记住了,好个出口成脏的贱人。”黎苍穹当街指名道姓的开骂,完全不留情面。“这京城来的贵女不会都这副让祖宗没脸的样子吧。”
“你、你一个大男人插嘴女人说话算什么,这罪臣之女……”
“敢再多生口舌、造谣生事,我便让你再也张不了嘴。”他不能动当朝公主,就拿抱她大腿的小鱼虾开刀。
“燕燕!”冒冒失失的,真是丢人。香茉公主隐隐有种被打脸的感觉。“他是护国将军府的长公子,也是统领十万大军的大将军,只要他想便能一刀抹了你。”
马燕燕一听惊出一身冷汗,她差点把自己往刀尖上送。
“表哥,燕燕是你的未婚妻,你不出声护着不怕人家嘲笑你没本事吗?”他一副想隔岸观火的样子,也不看看手下那些人的蠢样。
母妃说得对,靠男人不如靠自己,男人的宠爱是一时的,更多美丽的花儿很快就会被新人取代,唯有自己最可靠。
香茉公主听话只听一半,华妃的原意是——唯有自己立起来才能熬过漫漫长夜的孤寂,只要不动心就不会在意男人的宠爱,他只是偶而滑过心间的那滴雨露。
“对了,苍穹哥哥,上回将军夫人在我拜访温府时把这个给了我。”她手心一张开,一块刻有狻猊形状的祖母绿玉佩安静的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