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振昊走在无人街道上,打算直接回府,再叫奴才送赌金给那几个要钱不要命的酒肉朋友,反正,钱财之于他,始终没意义可言。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都走这么远了,却觉得那笨妇人的哭声还隐约听得见。
这时,一辆马车越过他身旁随即紧急停下,一名中年男子很快提着灯笼朝他跑过来,「二少爷,总算找到你了,王少爷跟杜少爷都被找到了,但两人严重失温,他们府里的小厮已各自带回府去了。」
「真没用。」好了,连钱都不必给,还赚一大笔呢。他无趣的拍拍落在肩上的雪,没看府里的总管一眼。
两鬓微白的孟新眉头一皱,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劝戒,「二少爷,这种游戏玩不得啊,上次比赛谁敢跳下半结冰的冰湖,差点死人了。」
「有完没完?是他们嫌无聊,本少爷随口说跳冰湖,他们就跳了,敢玩就不要怕没命,你再啰唆,信不信本少爷马上将你倒栽丢进雪堆里?」古振昊冷冷的瞪他一眼。
他当然明白这样的碎念来自关心,然而不是他不想珍惜生命,只是当他认真的做一件事,并尽了所有努力后,却发现全是一场空,他要如何再对其他事抱有热情及期待?
就吃喝嫖赌吧!将能玩的都玩过一轮后,他这个在老百姓眼中也是狐群狗党一员的浪荡子,只得弄点刺激的新花样来玩乐,不是?
孟新不敢再多说。他知道自己错了,奴才哪能管主子?「请二少爷上车——」
话尚未说完,他面色刷地一白,颤抖着手直指古振昊的后方,突然无声无息出现的一抹灰色身影,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身前,十分恐怖。
「见鬼了?」古振昊蹙眉,不以为意的回头,却硬生生倒抽了口凉气。
鬼!是个无脸長发鬼,肩膀还不停的抖啊抖的还有隐隐的哭泣声。
等等!他浓眉一皱。这鬼哭声怎么挺耳熟的?!
定眼一看。呿,哪是什么鬼,不就是稍早前哭得悲惨的笨妇人低垂着头,手里抱着一只包袱。因为猛一看,整个人不见脸,发髻又全数散开垂落,还真像鬼,再瞧她肩头处已有薄薄的一层雪,可见也走了好一阵子了,没想到她还没哭完,纤细的肩上下微动,伴随着隐隐可以听到的抽噎声。
难怪他老觉得身后有哭声,看来这个笨妇人是一路跟着他走,因为下雪,他才没听到尾随的脚步声。
古振昊双手环胸等着她走近自己,却见她头仍低低的。地上有什么?除了雪之外,只有他刚踩在雪地上的脚印。
「妳哭够了没?」暗夜哭声听来恼人透了,他火冒三丈的吼了她。
这一吼,让林芝陡地站定,再缓缓的抬起头来,因長发遮了视线,她还僵硬的以右手拨开了发絲。
果真,那两颗哭肿的杏眼、被冻红的秀气鼻子,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可怜,平心而论,他还是第一回看到哭得这么丑的女人。
一阵冷风拂来,她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手指都要冻僵,对眼前怒视她的男子还有点茫然。
「咦?」原本以为见鬼的孟新提着灯笼趋近看,怔怔的瞪着涕泗纵横的林芝,「芝儿小姐,妳、妳怎么会在这里?」
林芝泪眼看着孟新,再见熟面孔,她好不容易止跌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孟总管?」
孟新原本是林家布行的老管事,两年多前廖天豪入赘林家后,他察觉到廖天豪根本无心对小姐好,尤其在刻意支开小姐,要她专心伺候卧病的老爷,不再让她插手管商行的事后,更让他心急。
一日,在发现廖天豪竟然将林家布料偷偷运回自家布行贩卖后,他私下将事告知小姐,小姐找廖天豪询问,狡狯的廖天豪声称只是应急暂借,日后就会归还。
善良的小姐信了夫婿,至于他也因为这件事让廖天豪记恨,被处处找碴,继而将他辞退,后来承蒙古家老夫人青睐,他这才转到古家商行做事。
「小姐,妳别尽是哭啊,妳怎么还拿着包袱?难道是廖天豪……这阵子听闻他迷上百花楼的花魁,他不会因此把妳赶出来了吧?」
孟新愈说愈气。自从老爷病逝后,近日就有流言传出廖天豪早在半年多前就完全的架空小姐在布行的权力,布行内对林家较忠诚的奴仆也大都被辞退了。
林芝也不想哭,只是又见到熟识的脸孔,才一时又悲从中来,她忙拭泪,再以浓浓的鼻音哽咽道:「是,他把夏薇雨带回家了,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的,最后更把我休了。」
尽管已有猜测,但孟新仍气愤不平,「太可恶了!」
原来今晚坏他好事的罪魁祸首是廖天豪啊。一旁的古振昊瞇起眼。
廖天豪这名字被提及的次数在京城跟他这个浪荡子不相上下,毕竟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入赘。如此说来,这个笨妇人就是林家布行的独生女林芝。
「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以……」她哭得发肿的眼眸望向挑眉看着她的古振昊,「我突然看到雪地上有脚印,就一直跟着脚印走。」
古振昊直想翻白眼,但他不想蹚浑水,于是直接开口,「该走了。」
这一出声,孟新才惊觉自己压根忘了二少爷,一见他转身往马车走去,急忙走上前,拱手请求,「二少爷,我家——不是,芝儿小姐遇到如此遭遇,可否请二少爷收留她?」
他撇撇嘴,「家里的事,非由我作主。」
孟新再次拱手恳求,「小的知道是老夫人,但拜托二少爷,芝儿小姐离开林家布行后,她无处可去啊。」他也是孤家寡人,一生未娶,是老夫人惜才,他才有容身之处。
古振昊微挑了下浓眉,「对一个搞不清楚状况就开口骂我愚蠢的下堂妇,我为何要帮忙?」
闻言,孟新错愕的飞快转头看她。
林芝脸上一片羞惭,就是因为如此,才不好意思上前跟着请求,但现在两双眼睛都看着她,她一定要解释清楚,「那是因为二少爷想要把自己埋起来,我一时情急才脱口而出。」
古振昊不置可否的冷嗤一声,「妳是迟钝吧。妳难道没想过,我既然能将自己埋起,难道没能力让自己脱身?」
「呃,也是。」她干涩的附和,真的没想那么多。
孟新在旁只能苦笑。不管怎么说,二少爷玩命是真,尽管如此,他可没胆子用那两个字骂二少爷!
「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妳自己说说看,妳这么爱哭,要我收留妳,但妳能做什么?」古振昊这么问,纯猝是打发一点时间,不然回去也没啥事做。
突如其来的问题,还真的让林芝愣住了。
「芝儿小姐,快说啊。」孟新可急了。难得二少爷肯帮忙啊。
林芝用力点头。她无处可去了,所以一定得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然后,她必须做事、赚钱,慢慢的存钱,就可以把紫瑞园买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原本无神的眼眸顿时燃起一抹明亮,急急拭去脸上的泪水。
「二少爷,我什么都能做,也很勤劳,古家跟林家都是做布行的,大小事我也都很清楚,什么事都难不倒我的。」她泪光莹莹的双手合十请求,想想还不够,竟然屈膝就要跪下。
古振昊想也没想,上前一步地拉住她,「干什么?!」
「求二少爷了。」她哽咽的以手背拭泪,答得可直接。
他瞪着她,她的回答让他感觉火大,正想开骂却对上她那双异常坚定的泪眸,不由得一愣。这跟刚刚号啕大哭的笨妇人完全不同,没有呆呆的感觉。
他也分不清盘桓在胸臆间的是什么?不过,何必多想?反正他声名狼藉,在岁末时分添笔善举,让那些爱嚼舌根的街坊邻居多个话题,也算年行一善。
「好吧……」他看向眼中陡地一亮的林芝。
「谢谢二少爷!」她感激的又要弯腰行礼,他再一次以手抵住她的肩,不让她行礼。
「等等,本少爷话都还没说完呢,」面对她的困惑,他看向也笑咪咪的孟新,「你自己带她去见我奶奶,怎么安排她就看你怎么说服我奶奶。」
孟新用力点头。老夫人是明理之人,二少爷说要由他来安排,已替芝儿小姐开了一扇活门了!他也弯腰行礼,「老奴谢谢二少爷了。」
林芝更是频频行礼,「芝儿也谢谢二少爷。」
看着一老一小拚命行礼,古振昊受不了的挥手,「够了,还有妳,上车。」
被指到的林芝一愣,急急摇头,「不,我跟孟总管坐外面就好——」
「随便妳,但别什么事都还没做就染了风寒,要谁照顾妳?更甭提要留下来干活了!」他没好气的丢下这话,径自上了马车。
孟新连忙走上前劝着,「二少爷脾气不太好,可人不坏,他说的是对的,进到车内吧,芝儿小姐。」
林芝想了想,也明白了,「好,可是孟总管,我已不是小姐了,你就喊我一声『芝儿』吧。」
也是,人事皆非。「好,芝儿,妳上车吧。」
孟新坐上驾驭马车的座位,林芝进到明亮的车内,早一步进来的古振昊已阖眼小憩。
虽然宽敞的马车里放置了小暖炉,但为了通风,左右两扇车窗还是开了点缝,车子行进间,呼呼吹进的夜风扫向林芝,由于肩头上的薄雪早已融湿衣衫,脚上绣鞋、裙襬也已全湿,本已冻得麻痹没知觉,却在此时,感官苏醒,刺骨寒意就从她湿凉的脚底开始往上窜,她不由自主的颤抖,牙齿接着都打颤了。
蓦地,一条温暖的毛毯粗鲁的丢向她,还直接罩住她的头,林芝愣愣的拉下毛毯,怔怔的看着仍维持原姿势小歇的古振昊。
「谢谢二少爷……」她哽咽的抖着声音道谢,将毛毯包裹住自己。
古振昊没说话,也没张开眼,好像他什么也没做。
林芝在心里一再的感谢他,她知道若不是他,就算遇到孟新,身为奴仆的他也不敢收留她,是古振昊才让她不必流落街头的。
因为太感动,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她连忙忍住,仰头不让眼泪落下。
不许哭了!她在心里叮咛自己。
也因为仰头,她并未发现,古振昊又张开眼眸,看着她忍住悲伤的表情,神情复杂的又闭上了眼眸。